通往二楼的楼梯在黑暗中延伸，每一级台阶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活物上面。
安悦走得小心翼翼，手指扶着墙壁，墙纸的触感潮湿黏腻，仿佛能渗出水来。她不时回头看一眼——陆烬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双手插兜，步伐散漫，像是在夜游散步。
“你就不能走快点？”安悦压低声音。
“不能。”陆烬说，“走快了会触发楼梯上的陷阱。”
安悦脚步一顿，“哪里有陷阱？”
“你右脚前面那块地毯，底下埋着一根绊索。踩上去会触发头顶的吊灯坠落。”陆烬语气平淡，“大概能砸死两个你。”
安悦低头，看着自己右脚前方那块看上去和别处毫无区别的地毯，默默跨了过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安悦深呼吸，决定把“迟早要让这混蛋吃瘪”这一条写在脑门上。
他们走了两层楼梯，中间没有遇到任何袭击。但安悦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层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都挂着一面镜子，和一楼大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同款，只是尺寸小一些。
“别照镜子。”安悦说。
陆烬“嗯”了一声。
“你‘嗯’的意思是你不照，还是你照了也没事？”
“后一个。”
“……算了当我没问。”
抵达三楼时，走廊尽头那扇门静静矗立着。和其他房门不同，这扇门是深黑色的，表面没有门牌号，只有一行用白色油漆写的字：
「院长办公室·闲人免入」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蘸着油漆用颤抖的手写上去的。
安悦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锁了？”
“嗯。”陆烬凑过来看了一眼门锁，是一把老式铜锁，“需要钥匙。”
“去哪找钥匙？”
“通常这种线索会在……”陆烬话说到一半，忽然偏了偏头。
安悦也听到了——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一个矮胖的身影正缓缓朝这边移动。那身影穿着灰色的西装，头上顶着一顶同样灰色的礼帽，脸被帽檐遮住看不清楚。他的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院长。”安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院长的步伐很慢，但他离他们的距离在缩短。安悦注意到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毯就会洇出一小圈暗色的水渍——像是他的鞋底正在往外渗血。
“怎么办？”安悦退后一步，和陆烬并肩而立，“直接打？”
“打他容易。”陆烬说，“但钥匙会被打烂。”
“那就抢？”
“他是‘关键NPC’，强行攻击会触发副本惩罚机制。天罚之类的东西。”陆烬偏过头看她，“你的推理用完了？”
安悦瞪了他一眼，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身后的楼梯口挂着那面小镜子。院长还在靠近，大概还有十五米。
“镜子。”安悦突然说。
“嗯？”
“一楼大厅那个护士是从镜子里出来的。如果这些镜子是连接‘清理者’的通道，那它们也可能是连接‘真相’的通道。”安悦语速飞快，“院长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但他真正的位置——可能不在走廊里。”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楼梯口那面镜子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镜面看去。
镜子里映出她和陆烬的身影。但除此之外，镜中走廊的尽头还站着一个人——院长。他站在镜子里的那扇黑门前面，正在从口袋里掏钥匙。
安悦猛地回头看向现实中的走廊：院长还在十米外拖着脚步走。他离门还有一段距离。
“镜子里更快。”安悦明白了，“现实中的他是‘延迟投影’，真正的院长在镜子里面。我们要在镜子里和他交涉。”
她说完，没等陆烬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镜面上撞。
镜面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两人穿了过去。
下一秒，安悦发现自己站在了院长办公室门口，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没有那些房门，没有楼梯——只有一扇黑色的门，和一个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矮胖男人。
院长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浮肿的、灰白色的脸。他的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看”着安悦。
“……有人？”院长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你是……新来的护士？”
安悦脑子转得飞快。他叫她“护士”，说明在他认知里穿着白色衣服的女性都是这里的员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在昏暗光线下确实有点像护士服。
“是，我新来的。”安悦稳住声音，“院长，我来汇报工作。”
院长歪着头，空洞的眼眶对准她，“汇报……什么？”
“关于1987年到1990年的……死亡记录。”
院长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终于等到有人来问的解脱。他抖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黑门咔嗒一声开了。
“进来说。”
办公室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日历，停留在1990年12月31日。
院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势像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安悦没有急着开口。她扫视着办公桌上的物品——一本摊开的日记本，一支钢笔，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院长站在中间，左右两边各站着两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性。左边第一个就是门口那个护士，她的面容还保持着1987年的样子，年轻、微笑、正常。
“这些护士……”安悦指着相框，“她们都是你杀的？”
院长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杀的……是它杀的。”
“它？”
“疗养院本身。”院长的声音变得沙哑，“这家疗养院……我1987年买下这块地盖楼的时候，施工队挖出了一口井。井里有东西。我没当回事，填平了继续盖。但是从那天开始，楼里的镜子就开始……出现倒影。那些倒影会自己动。”
安悦想起了一楼大厅那面穿衣镜里的“清理者”。
“护士们第一个发现不对。她们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会对她们笑——但她们自己没在笑。然后渐渐地，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和她们不一样了，越来越不一样，最后……”
“最后倒影爬出来了。”安悦接话，“把本人拖进了镜子里。”
院长点头，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液体。
“我关掉了疗养院，但没用。它已经活了。它现在……还在镜子里，等着下一个猎物。”他颤抖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的东西……是它的‘核心’。毁掉它，这栋楼才能真正死掉。但我出不去……我被困在这面镜子里快三十年了……”
他把信封推过来。
安悦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那面装饰镜猛地炸裂，一只漆黑的、布满鳞片的手从碎片中伸出，直取院长的心脏。
陆烬动了。
他没有用硬币。他直接抬起一脚踹在镜框上，整面镜子连着墙壁轰然倒塌，那只黑手被夹在碎石中发出了刺耳的嘶鸣。
“拿东西走。”陆烬头也不回地对安悦说。
安悦一把抓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符阵中央写着两个字：“镇魂”。
这是用来封印那口井的符咒。
“走！”陆烬已经把手从碎石里拔出来，重新插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只黑手被拍在墙里抽搐着，一时半会爬不出来。
安悦攥紧信封，和他一起冲出办公室，沿着来路奔向镜子——镜面依然泛着水波，她一头扎了进去。
重新回到三楼的现实走廊时，安悦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后镜面哗啦碎了一地。
而走廊前方的“院长延迟投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疗养院的剧烈震颤。四面墙壁开始开裂，天花板簌簌落灰，远处的病床翻倒，塑料模特被震得满地打滚。
“他说的‘核心’就是这张符。”安悦把信封攥在胸前，“但要毁掉它，得回到那口井的位置——也就是地下？”
“一楼服务台后面有扇暗门。”陆烬说，“通向地下室。”
两人不再废话，直接从三楼冲下去。楼梯在摇晃，墙纸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灰白的砖石。安悦跑得肺都要炸了，但她死死攥着信封一刻不松手。
到了一楼大厅时，刘哥他们五个正躲在服务台后面瑟瑟发抖。看见安悦冲下来，黄毛尖叫：“你又干了什么？！”
“干活。”安悦没理他，一把推开服务台，果然在后面墙上摸到了一道暗门的缝隙。她用力推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深处有潮湿的风吹上来。
“走。”陆烬侧身挡在她前面，“我开路。”
安悦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我开路”。
她没时间多想，跟着他踏进地下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口井。
暗绿色的井口，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深不见底。但水面倒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一张巨大的人脸，模糊、扭曲、布满鳞片，像是被什么邪恶的东西寄生后的怪物。
“往下扔就行。”陆烬说。
安悦把那张符纸攥在手心里，最后看了一眼井水里的倒影。那张巨大的人脸正朝她张开嘴，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
她松手。
符纸落入井中，触水的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井水沸腾，那张巨脸发出一声贯穿整栋楼的哀嚎，然后是崩溃、碎裂、消散。
整个疗养院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轰然塌陷。
但安悦和陆烬脚底下的地面没有裂开。他们站在一片凭空出现的白色光斑上，周围的废墟正在快速重组——不是还原成疗养院，而是变成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像游戏结算界面。
头顶浮现一行暗金色的文字：
「副本「血色疗养院」通关。」
「隐藏剧情完成度：100%」
「S级评价。」
「额外奖励：双倍积分，稀有道具「镇魂符」×1，解锁新区域权限。」
安悦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她转头。
刘哥、黄毛和三个新人被传送到了白色空间的另一头，正满脸惊恐地望向这边。他们的通关评价只有B级，奖励也少得可怜。但刘哥的目光死死钉在安悦身上——那种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然后白色空间开始模糊，她被传送出去的前一秒，听见刘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等着。”
白光吞没一切。
等安悦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个类似“休息室”的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热茶。
陆烬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又抛着那枚硬币。
“第一关结束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安悦瘫进沙发里，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我想睡觉。”
“睡醒之后考虑一下，”陆烬把那枚硬币弹到空中，落下时精准地滑进她的衣兜里，“下一关，咱俩组固定队。”
安悦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枚普通的硬币。
“保护费？”
“嗯。”
“……行。”她闭上眼，“但下次验货之前打声招呼。”
陆烬嘴角微微勾起。
“尽量。”
而在游戏管理员的监控室里，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终于从“隔离该副本”变成了绿色字体的稳定提示。
管理员却没有松一口气。他面前的另一块屏幕上，一行新信息正在滚动：
「玩家「安悦」S级通关，已进入观察名单。」
「建议：下一轮投放「诛神·试炼」。」
管理员闭了闭眼。
“陆烬，你捡回来的这位……怕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