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宁的脸色发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缩进祁言琛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西装袖子,攥得指节发青。
婆婆第一个炸了。
她不是站起来,是扑过去的。
整个人薅住邱宁的手腕往回拽,力气大得邱宁整个人从祁言琛身后被拖了出来,踉跄了好几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肚子里到底是谁的种!”
婆婆的唾沫喷在邱宁脸上。
“给我说清楚!说!”
邱宁尖叫着往后退,手肘撞翻了桌上的醒酒器。
玻璃器皿砸在大理石转盘上,碎成了好几块,暗红色的酒液泼出去,兜头浇了公公一身。
红酒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祁言琛站在原地。
从头到尾,他一动没动。
他的眼睛死盯着桌上那份泛黄的报告,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大伯和二叔互相使了个眼色,开始往后缩。
婆婆猛地转过头,像一头杀红了眼的母狼,一把逮住了大伯的胳膊:
“你们跑什么?跑什么!当初是谁说的?是谁说宁宁这孩子一看就是祁家的种?是谁撺掇我把镯子给她的?啊?!”
大伯涨红了脸,脖子的肥肉挤在衣领外面一颤一颤的:
“我——我那不是——”
“你什么你!你说!”婆婆的手指头戳到了大伯的鼻子上。
二叔在旁边支支吾吾地刚开了个口:
“嫂嫂,这事得从长计议——”
“计议你妈!”
婆婆的巴掌已经扇在了邱宁的肩膀上,啪的一声闷响。
邱宁被打得往旁边一歪,头发散了半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被婆婆一把揪住了头发往后拽。
“镯子!把我的镯子还给我!”
婆婆抓住邱宁的手腕,手指甲掐进邱宁的肉里,去撸那只翡翠玉镯。
镯子卡得紧,婆婆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全绷着,使劲往外一扯——镯子脱手飞了出去。
翠绿的玉镯在空中翻了两个圈,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一下,磕掉了一个角。
碎掉的那块翡翠崩出去老远,滚到了墙角。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婆婆发出一声惨叫。
那不是哭,是嚎。像一头被人剜了心肝的野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玻璃碴上,她连疼都没顾上,爬过去把那镯子捧起来,双手捧着,举到眼前。
镯口缺了一个角,翠绿的颜色还在灯下幽幽地发光,但那个缺口像一张张开的嘴,丑陋地咧着。
“三代人啊——”
婆婆跪在地上,捧着碎了的镯子,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号哭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涌:
“三代人的信物!传了三代啊!你这个贱货——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邱宁捂着头皮缩在墙角,脸上的泪痕已经花了她的妆,嘴角却抽搐着往上弯了一下,又马上压了下去。
这时公公开口了。
他的眼睛很亮。浑浊的眼球里,有一点光定定地照在祁言琛脸上。
他盯着祁言琛看了很久很久,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言琛怎么也长得不像……”
满桌人都没听清,婆婆先僵住了。
公公又嘟囔了一遍:“言琛长得一点也不像不像祁家的人。”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跪在地上,捧着那只缺了角的镯子,僵硬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那上面掠过了一个表情,只有一秒钟,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慌。
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底裤的、赤裸裸的慌。
祁言琛看着婆婆。
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报告。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婆婆。
他的眼里的困惑一层一层地叠加,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暗。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妈……你慌什么?”
婆婆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发抖,镯子在掌心里咔嗒咔嗒地响。
大伯突然站了起来,手指着邱宁:
“都是这个狐狸精!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不对劲!言琛你被她骗了!”
二叔立刻跟上了:
“对对对!我们也是被她蒙蔽的!是她说怀了祁家的种,我们才——”
“你们才什么?”婆婆跪在地上,把镯子揣进怀里,慢慢站起来,声音又冷又利,“你们才是真的不要脸,我的东西都敢跟着惦记。”
邱宁突然笑了一声。
她靠着墙,头发蓬乱,手臂上全是婆婆抓出来的红印,但她笑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这一屋子互相撕咬的人,嘴角弯出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你们吵够了吗?”
没人理她。
婆婆正在骂大伯母见镯子的时候眼睛都绿了。
大伯母反骂婆婆老糊涂被一个秘书耍得团团转。
二叔和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互相指责。
说当初是谁先提议让邱宁上桌吃饭的。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包间像一锅煮沸了的潲水。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涩味挂在舌根上,但很提神。
看着这群人撕破脸皮的样子,比年夜饭的菜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律师站在门口。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各位,年夜饭到此结束。”
我拢了拢大衣领子。
“接下来我们换个场合——法庭见。”
祁言琛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