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在诺斯拉宅邸的第一夜睡得很浅。
不是床不舒服——诺斯拉家的客房比她在友克鑫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讲究，床垫软硬适中，枕头是羽绒的，被套有刚洗过的、带点花香的气息。但她还是不习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后花园的树叶落在草地上的声音。在廉价公寓的时候，窗外永远有醉汉的吆喝和远处的警笛，那种嘈杂反而让她安心。
第二天一早，管家便来敲门，说达佐孽队长请她去训练室。玛格丽特换好衣服，把美瞳戴好，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深棕色的虹膜没有任何破绽，然后推门出去。训练室在宅邸的地下一层，面积不大但设备齐全——木质地板，墙面装着隔音板，角落里的武器架上摆着木刀、短棍和几把未开刃的训练用匕首。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玛格丽特在来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名字——达佐孽，诺斯拉家族护卫队的队长。来妮翁身边之前，她简单做过功课。四十五岁，退役军官出身，念能力者，在诺斯拉家服务超过十年。妮翁之前的安保工作一直由他全权负责，这次扩招是因为莱特·诺斯拉觉得女儿的护卫力量还需要加强，他需要为他最精锐的部队挑人选。
达佐孽看到她进来，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不是轻蔑，而是衡量——衡量她的体格、她的站姿。
“玛格丽特。”他说，声音低沉，带着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干练。
“是。”
“我叫达佐孽，护卫队的负责人。你的资料我看过了——猎人执照，具现化系，能力是把物体变成武器。莱拉和千耳会都给了不错的评价。”他把资料放到一边，“但我不信纸上的东西。”
玛格丽特没说话。
“能用念的人不少，能打的人也不少。”达佐孽背着手，“但我挑的不是打手。我要的是能在我外出期间，单独负责大小姐安全的副手。光会打架不行。判断力、反应速度、面对突发状况的第一本能——这些才是关键。所以今天不是面试。”他抬手示意她走到训练室中央，“是测试。”
他话音刚落，训练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黑皮肤的男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便装，步态轻松。他身后跟着几只狗——不是训练有素的猎犬，是各种品种混在一起的普通狗，有的竖耳有的耷耳，大小不一，毛色各异，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毫无保留的亲近。它们围在他的脚边，不吵不闹，偶尔仰头蹭他的裤腿。
“这位是史库瓦拉。”达佐孽介绍道，“我的副手之一，也是护卫队的老人。他也负责看管宅邸的守卫犬。”
史库瓦拉咧嘴一笑，走过来伸出手：“你好，你就是新来的？听说你是猎人？”
玛格丽特握了一下他的手：“玛格丽特。”
“好名字。”史库瓦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狗群，它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玛格丽特，“有狗缘的人不会太差。”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那些狗，没有蹲下去摸，也没有后退。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一只黄白相间的中型犬凑过来嗅她的裤腿。狗摇了摇尾巴，坐下了。史库瓦拉挑了挑眉，转头看了达佐孽一眼。
“行，她不紧张。”史库瓦拉说，“上次面试那个保镖，我家狗一靠近他就往后躲，说是被咬过。狗躲的人，我信不过。”
达佐孽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对玛格丽特说：“你的能力是把物体变成武器。在这里，武器用训练用的木刀和短棍。规则很简单——和史库瓦拉打一场。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攻击禁区，打到一方认输或者我喊停为止。”
玛格丽特看了史库瓦拉一眼。他看起来不像是特别能打的人——身材中等，肌肉线条不明显，站姿随意，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狗毛。但他能被达佐孽指定为测试她的人，说明他的实力绝对不止表面这样。
“没问题。”她说。
史库瓦拉拍了拍手，狗群自动退到训练室角落，整整齐齐地趴下，像一群毛茸茸的观众。他从武器架上拿起两把木刀，一把递给玛格丽特，一把自己握着，掂了掂重量。
“别担心，我会轻一点的。”他笑着说。
玛格丽特接过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感受木材的重量和平衡。然后她把木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史库瓦拉愣了一下：“你不用武器？”
玛格丽特从训练室角落的工具堆里捡起一根训练用的短棍，长度大约一尺半，直径两指宽。她把短棍横在面前，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睛里没有红光渗出——美瞳挡得很好。但短棍变了。木质的短棍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色光泽，棍身微微延展，头部弯曲，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把木质的镰刀——刃是钝的，没有真正镰刀的锋利，但形状和重心完全改变了，沉甸甸地落在她掌心里。
“我的能力不是用武器打架。”她说，“是让任何东西变成武器。木头的也行。”
史库瓦拉的笑容变了一点点。不是害怕，是认真起来了。
达佐孽站在训练室边缘，双手抱胸。他的眼神在短棍变形的那一刻闪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少见。具现化系的能力者他见过不少，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变形、而且连木材都能改变的，不多。更让他注意的是她的策略——用镰刀对木刀，在长度和攻击范围上占了优势。这个选择是在拿起短棍之前就已经想好的，说明她在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就已经在评估周围的环境，盘算哪些东西可以拿来用。战场上，这种本能比她的念能力更重要。
“开始。”达佐孽说。
史库瓦拉先动了。他的速度比玛格丽特预想的要快得多。木刀刺出，角度刁钻，目标是她的左肩——不是要害，是测试她的反应速度。玛格丽特侧身避开，同时镰刀横扫，逼他后退。木材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史库瓦拉退了一步，眼睛亮了。
“反应不错。”他说，然后再次欺身而上。
木刀的攻势连绵不绝，但玛格丽特没有后退。她的打法不是防守型——是压制型。镰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次挥击都封死史库瓦拉的下一个进攻角度。她的攻击不华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当然是用钝面，不是用刃。史库瓦拉挡了七刀之后发现自己在后退，而且是连续后退。他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木刀的节奏变了，从试探转为正面进攻——速度更快，力道更重，每一次碰撞都让玛格丽特的虎口发麻。
他的体力比玛格丽特预想的要好。他在等她出现破绽。玛格丽特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她突然变招，镰刀脱手甩出——史库瓦拉本能地侧头避开，镰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但他避开的同时，玛格丽特已经欺近了他身前，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是她从武器架上顺来的训练用匕首，握在反手位置，刀尖抵在他的肋骨侧面。
她抬头看他，深棕色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如果你刚才避开镰刀的时候往左边退，我就够不到你了。”
史库瓦拉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肋下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发现好东西的笑。他后退一步，把木刀放下，举起双手。
“行，我认输。”
训练室角落里的狗群汪汪叫了几声，像是在鼓掌。
玛格丽特收回匕首，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镰刀在她手里恢复成短棍的原形，被她放回工具堆里。
“队长，她的近战能力没问题。反应快，判断准，变招灵活，而且不是那种只会按套路出牌的人。”
“嗯。”达佐孽从墙边走过来，在玛格丽特面前站定。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比一开始缓和了一些：“你合格了。从今天起，你是妮翁小姐护卫队的正式成员。”
玛格丽特点了一下头。
“不过有一个问题。”达佐孽说，“镰刀脱手的那一招，如果对手的反应不是侧头而是后仰，你的匕首就够不到要害。你想过后续吗。”
“想过。”玛格丽特说，“如果后仰，接的是膝盖。”
“……我看看。”
玛格丽特重新演示了一遍——镰刀脱手，欺身近前，匕首反握。然后在匕首被格挡的假设下，右膝上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达佐孽看着她的动作，终于点了一下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点头。
“可以。”他转向史库瓦拉，“你输了不冤。她的近身能力明显高于一般猎人，变招不是靠反应，是靠本能。”然后重新面向玛格丽特，“护卫队编制是四人，加上你是第五个。队长是我，副队长是史库瓦拉。其他两位队员之后会和你共事。日常工作是轮班制，具体排班史库瓦拉会通知你。在大小姐外出时，至少两人随行。遇到突发状况，保护大小姐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你们自己的性命。有异议吗。”
“没有。”
“很好。“明早七点，正式报到。”
傍晚，玛格丽特照例去后花园检查外围防线。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搪瓷碗，碗里装着清水，旁边趴着史库瓦拉的一只狗——那只黄白相间的、第一次见面就摇尾巴的狗。狗看到她来，尾巴在草地上扫了两下。
她没有蹲下去摸，但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那只狗很像小杰……
门外传来妮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音调高昂，似乎在吵着要管家多给她一份甜点。整栋宅邸充满了某种热闹的、生机勃勃的喧哗。
这栋房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片海域漂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提过去的事。
但史库瓦拉说“狗都不嫌弃的人我信得过”。达佐孽说“你合格了”。
这就够了。至少目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