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诺斯拉护卫队的第一个月,玛格丽特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到小时的模块。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绕宅邸外围巡查一圈,七点交接班,八点陪妮翁吃早餐——这一项不在合同里,是妮翁自己加的。下午如果没有外出任务就在训练室独自练习,傍晚第二次外围巡查,晚上轮值到十点。史库瓦拉排的班表贴在走廊公告栏上,每周更新一次,精确到分钟。
玛格丽特喜欢精确的东西。精确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安全。
其他队员陆续都见了面。除了达佐孽和史库瓦拉,队里还有三个人。义瓦敛夫,夏奇诺莫和一个叫莉亚的女人。
加上玛格丽特,一共六个人。六个人轮流倒班,照顾一个占卜师大小姐。
妮翁本人倒是不难照顾。她的日常作息比玛格丽特想象的规律得多,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吃早餐的时候翻拍卖会目录,下午要么去参加拍卖预展要么待在房间里写占卜委托,晚上偶尔有黑帮之间的社交晚宴。真正让玛格丽特头疼的不是妮翁的作息,是她的好奇心。
“玛格丽特,你今天换了一副新的美瞳吗?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点。”
“没有。”
“那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对了,你的头发是不是长了一点?要不要我借你发夹?”
“……不用。”
“你老说不用。那你需要什么嘛。”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秒,说:“需要你把早餐吃完。”
妮翁撅着嘴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好严格哦。”
但玛格丽特发现,妮翁对她是好奇,对别人却是另外一回事。队里其他人跟妮翁说话的时候,妮翁也会回答,但语气不一样——礼貌、得体、带着那种从小被教育出来的大小姐式微笑。义瓦敛夫给她开门的时候她说谢谢,夏奇诺莫帮她搬东西的时候她说辛苦,莉亚陪她逛街的时候她也会正常聊天。但那种语气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是诺斯拉家大小姐和雇员之间的墙。妮翁知道自己是主人,其他人是雇来的,这层距离她从不逾越。
唯独对玛格丽特,她没有那层墙。可能是因为玛格丽特第一天就敢打断她说话,也可能是因为玛格丽特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她用敬语。不管是什么原因,妮翁把玛格丽特当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不是保镖,不是佣人,是“玛格丽特”。一个她想要了解、想要拉近距离的对象。
这份特殊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变本加厉。
有一天,妮翁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跑到玛格丽特的房间门口,非要给她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玛格丽特说她在值班,妮翁说“那我陪你值班”,然后盘腿坐在走廊地板上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讲解——“这张是我五岁的生日派对,爸爸请了一个马戏团来家里”,“这张是我第一次去拍卖会,拍了一只瓷猫,后来被我不小心摔碎了”,“这张是我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妮翁的语气没有变,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下一页翻过去之前微微低了一下头。
又有一天,妮翁突发奇想要给玛格丽特做占卜。玛格丽特拒绝了三次,妮翁求了四次,最后玛格丽特松口说“好吧,但是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所以之后会烧毁”。妮翁高兴得差点把墨水打翻,然后写下了一首预言诗。诗的内容玛格丽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看完之后把纸条就地焚烧了。妮翁在旁边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准不准”,玛格丽特说“还没发生,不知道”。妮翁说“那我明天再问你”,然后哼着歌跑了。那首预言诗后来确实应验了——某一行写的“楼梯上的水渍”在当天下午被洒了一地的红茶完美印证。但玛格丽特在意的是另一行:“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第二天半夜,妮翁抱着枕头来敲玛格丽特的门,说做噩梦了睡不着。玛格丽特没有让她进来——值班守则第三条,夜间不得让雇主进入队员私人房间。但她也没有让她回去。她拿了条毯子,陪妮翁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妮翁歪在靠垫上睡着了,才把她轻轻抱回房间。第二天早上妮翁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早餐时额外多给了玛格丽特一块松饼。
史库瓦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某天值班交接的时候,他递了一杯咖啡给玛格丽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大小姐很喜欢你。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事,好事是她会听你的话,麻烦事是她太听你的话了,老爷那边可能会有想法。”
“什么想法。”
“你是新来的。新来的保镖半年内就成大小姐最信任的人,有些人会觉得太快了。”史库瓦拉耸耸肩,脚边的狗跟着歪了歪头,“不过队长挺你,所以暂时没事。继续保持。”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大多数时候觉得没必要在意。但史库瓦拉的话她记住了。
第二个月,玛格丽特和护卫队的配合已经磨合到了不需要言语的程度。
他们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节奏。达佐孽在几次模拟演练之后,把她的战术位置从“支援”调成了“破局”——意思是,当正面对抗陷入僵局时,由她来打破平衡。
信任是在一次次任务中积累的。
第一次实战是在一次晚宴上。有人往妮翁的酒水里下了药,玛格丽特是第一个发现妮翁脸色不对的人。她当机立断把妮翁从宴会厅带走,路上遇到两个埋伏的打手。她用一把餐刀——从宴会长桌上顺来的,不锈钢材质,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把细长的刺剑——在不到十秒内解决了障碍。回到宅邸后达佐孽问她为什么不等支援,她说“等不了”。达佐孽没有批评她,只是说“下次至少通知我一声”。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史库瓦拉后来悄悄对她说:“队长说‘下次通知我’,意思是他默认你做得对。他要是不满意,会说‘这是命令’。”玛格丽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个月下来,玛格丽特没有出过差错。她在任务中和队友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但平时依然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有时候会被妮翁拉走一起吃饭。训练的时候一个人练,晚上值班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队员们渐渐习惯了她的沉默。
这里的生活依然安静、规律、精确。轮班表每周更新,训练室永远灯火通明,后花园的树下永远趴着史库瓦拉的那些狗。唯一打破规律的还是妮翁。
某天晚饭后,妮翁突然宣布要在宅邸里办一个小型派对,理由是“这个月大家都太辛苦了”。达佐孽没有反对——他很少直接反对妮翁的决定。只是加派了外围巡逻,让义瓦敛夫提前到岗了。
派对在客厅举行。义瓦敛夫难得放松了些,靠在沙发角落里慢慢喝一杯威士忌。夏奇诺莫负责音响,莉亚难得换下了训练服穿了条裙子,但依然用绳索在袖子里藏了三把飞刀。史库瓦拉带着狗群蹲在沙发旁边,不时往它们嘴里塞零食。玛格丽特站在窗边,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看着客厅里的热闹场面。
妮翁在人群中间跳舞,粉色头发的发梢在灯光下像一圈柔和的光晕。她跳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然后在一圈人里精准地锁定了站在角落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你来跳!”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教你!”
玛格丽特被她拉进客厅中央,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妮翁拉着她的手左右摇摆。她不配合,但也不反抗,像一截被水草缠住的浮木。妮翁丝毫不在意她的僵硬,自顾自地转着圈,时不时夸一句“你节奏感其实很好诶”。
史库瓦拉在旁边笑出了声。夏奇诺莫端着盘子上的点心,憨厚地笑着问莉亚要不要也去跳,被莉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义瓦敛夫端着酒杯,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这是玛格丽特在诺斯拉家的第二个月零十七天。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她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拉着跳了一支不成形的舞,而她没有甩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