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死在一个雨夜里。
任务是护送妮翁去参加一场私人洽购会，地点在东区的一栋老式别墅。规模不大，只有七八个买家，但都是黑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达佐孽安排了义瓦敛夫在外围，夏奇诺莫贴身，莉亚中距离，玛格丽特机动策应。一切照旧。
那天晚上下着雨，不大，但很密，雨水混着深秋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玛格丽特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眼睛透过雨幕扫视着楼下的一举一动。她不喜欢雨天。雨天让她想起暴风雨、海浪、父亲在水下蠕动的嘴唇。但任务期间她从不分心。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妮翁的洽购会进行到一半时，别墅的电力突然被切断。整栋建筑陷入黑暗，买家们开始骚动，护卫队的耳麦里传来达佐孽冷静的指令：原地布防，不要追击。玛格丽特从二楼阳台翻身跃下，落在别墅后门的台阶上，手中的铁链已经开始变形。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后门——有人试图从后方潜入。两个人，穿着夜行衣，身手很轻，但在雨中的脚步声瞒不过她的耳朵。她出手了。
铁链化为细长的刺鞭，穿透雨幕，精准地缠住了第一个人的脚踝。那人闷哼一声倒地，脑袋磕在台阶上失去了意识。第二个人反应更快，在被缠住之前侧身翻滚躲开了，同时拔出短刀直刺她的腰侧。玛格丽特侧身让过刀锋，手腕一转，刺鞭回收变形为一柄短矛，矛尖直取对方咽喉。对方格挡不及，被矛尖划破了肩膀，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从前门，不是从后门，是从别墅侧面的小径传来的。她解决掉第二个潜入者之后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莉亚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绳索还缠在手指上，末端被切断。她的咽喉上插着一把短刀——不是敌人的武器，是她自己的。对方夺了她的刀，然后用她的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伤口很深，几乎割断了气管，雨水冲刷着血迹，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玛格丽特蹲下去探她的颈动脉。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敌人已经跑了。莉亚的眼睛还睁着，灰绿色的虹膜被雨水打湿，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玛格丽特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动作很轻，和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耳麦说：“莉亚死了。”
诺斯拉家为莉亚办了一场简短的葬礼。义瓦敛夫负责订了花，夏奇诺莫负责联系她的家人——她在南方小镇有个姐姐，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莉亚寄给她的钱每个月都准时到，从来没断过。队长在葬礼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人群最后面，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棺材下葬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史库瓦拉站在玛格丽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的狗安静地趴着，没有摇尾巴。他说，莉亚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死在任务里，不用替她报仇，把钱寄给她姐就行。玛格丽特听着，没有接话。
这是她加入护卫队以来第一次有队友殉职，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知道。
葬礼后的第二天，玛格丽特照常值早班。她在走廊上遇到妮翁，后者刚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她看到玛格丽特，问：“昨天那个葬礼是莉亚的吗。”
“是的。”
妮翁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她的位置得找人补上”，然后开始兴奋地跟亚里沙讨论起床后要试戴的新首饰——是一对红宝石耳坠，据说是从南边大陆拍卖过来的，成色极好。
没有悼念。没有停顿。没有眼泪。
玛格丽特站在走廊上，看着妮翁蹦蹦跳跳地走进餐厅，脚步声轻快得像任何一天。她突然意识到，对于妮翁来说，莉亚的死和一件丢失的行李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替换的，都是可以补上的，都是不值得在早餐前多花一秒钟难过的。妮翁不是残忍。她只是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保镖只是消耗品不需要投入太多感情。之前那晚的派对让居然玛格丽特产生了一种可以和妮翁成为朋友的错觉……
那天下午，玛格丽特在训练室待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史库瓦拉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在用铁鞭反复抽打训练假人，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位置——咽喉。那个位置，和莉亚中刀的位置分毫不差。史库瓦拉什么也没说，只是让狗叼了一瓶水放在训练室门口，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之后的几天，友克鑫的气氛变了。
街上的外来人明显增多，酒店的房价翻了三倍，街头巷尾的电子屏幕开始轮播今年拍卖会的预告片。友克鑫拍卖会——全世界最大的拍卖会，每年九月在友克鑫举办，但今年增加了一场特别专场，据说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宝贝从世界各地汇聚到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传闻在街头流动——有人说今年会拍卖一具完整的黑暗大陆生物标本，有人说某国王室流出的传国宝物会在这里易手，甚至有人声称拍卖目录里出现了一对窟卢塔族的火红眼。
诺斯拉宅邸的气氛也跟着热了起来。莱特·诺斯拉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应酬，和各种黑帮头目、地下中介、私人收藏家吃饭喝酒，为的就是在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前摸清今年的局势。妮翁则比任何人都兴奋。她把所有能拿到的拍卖会预展目录都抱回了房间，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做标记，哪几件是她想要的，哪几件是备选的，哪几件是必须抢到手的。她的粉色头发在翻页的时候一颤一颤的，管家在旁边端着红茶杯，随时准备补货。
“玛格丽特你来看这个！是木乃伊哦！”妮翁举着一本目录从沙发上蹦起来，对着门口正在值班的玛格丽特喊道，“我超喜欢这个的！啊，还有这个窟卢塔族的火红眼……真的好漂亮啊。之前有听说过窟卢塔族的人还有幸存者在友克鑫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玛格丽特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越过那本目录，落在走廊另一头——莱特·诺斯拉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他正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断断续续地漏过来几个词：人手，拍卖会，安全。
三天后，史库瓦拉在值班室里带来了确切的消息。“老爷要扩编。”他说着把一份人员名单放在桌上，“莉亚的位置要补上，而且不止补一个。拍卖会期间的安全等级要提到最高，队里至少要再招两到三个人。”
义瓦敛夫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份空白名单：“有目标了吗。”
“猎人中介那边递了几个简历过来。”史库瓦拉把资料摊开，一份一份地指过去。
玛格丽特看着这几个人，没有太多反应。史库瓦拉的手停在最后一份资料上。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它抽出来放在桌子中央：“这个人是千耳会那边推荐的。”
和她一样……玛格丽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资料。
照片上的人有一头金色的头发。眼睛是黑色的——但很快玛格丽特发现了违和感，那双眼睛和她一样是戴着美瞳的状态。
“队长说他来面试的时间是明天。”史库瓦拉把资料收起来，“到时候几个人一起参加测试。达佐孽亲自安排。”
友克鑫拍卖会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了。
“玛格丽特！”妮翁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里飘下来，“你快来看我新订的礼服！拍卖会晚宴要穿的！”
她只是默默站起来，转身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