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草料场后院的灯火还亮着。
陈宇把简图摊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毛绒玩偶。凌飞燕替他望风——她走到院门口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回来把门关上。
你又要问它?
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
陈宇按了一下玩偶背后的开关。豆包亮了一下,发出儿童语音:你好呀小朋友,睡前故事时间到啦——
别闹,正事。陈宇把简图摆到它面前,明天要打一场伏击,我们两百人伏击三百人的州府兵,地点在北道石桥到十里亭之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
豆包沉默了两秒,切换成了正经模式。根据你描述的地形和兵力对比,有几个建议。
第一,不要恋战。伏击的核心是打乱对方指挥和士气,不是全歼。中段围住之后,给前段和后段留逃跑的空间,别逼他们拼命。
第二,优先缴械而非杀伤。对方是州府兵不是死敌,很多人是被调来弹压民变的,未必愿意拼命。放下刀的人不杀,这条规矩在战场上比在告示上更有用。
第三,留退路。万一伏击不顺利,桥南那条小路可以撤回云山,或者往东退入山区。不要把所有人压在前线,留一支预备队。
第四,战后立刻公开俘虏待遇和缴获清单。打赢了不是结束,怎么处理俘虏和缴获,决定了下一批州府兵遇到义军时是拼命还是投降。
陈宇想了一下。预备队留多少?
建议三十到四十人,放在石桥南侧。打得顺就压上去扩大战果,打得不顺就接应撤退。
陈宇把玩偶收起来,转头看凌飞燕。你都记下了?
凌飞燕放下笔,把纸吹了吹。记下了。预备队让谁带?
贺强。陈宇想了想,他冲劲够,但这次让他忍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前线。
凌飞燕把纸折好递给他。记住了,别让贺强犯浑。
她又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还有,你自己也别犯浑。
陈宇笑了一下,把纸收进怀里。我知道。
过了不久,陆青山从外面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短打,腰上挂着刀,脚上换了草鞋——走山路比靴子稳。
人都齐了。战兵八十,护路队六十,赵虎那边三十,贺强那边四十。弓弩分下来了,箭也分了,一人六支,跟县库里凑的数一样。
陈宇点头。行军顺序你定,战兵在前,弓弩手在中间,贺强的预备队最后。到了设伏地点,按简图上的位置展开,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
陆青山应了一声,又问:信号用什么?
铜锣。陈宇说,我这边敲锣就是动手。锣停就是收兵。你要是听见锣响了三声还没停,就说明打得不顺,带人往上压。
陆青山点头,把这几条记在心里,转身出去整队了。
陈宇又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门口的传信少年。送去县衙,给秦差役,让他转交周文才。
纸条上只写了两句话:义军出城迎击州府兵,城内事由凌飞燕主持。周文才照常坐堂,勿令百姓惊扰。
秦差役把纸条送到县衙后堂的时候,周文才还没睡。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旧文书,但眼睛盯着窗外。
他看完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当家出城了?
秦差役点头。天亮之前走。
周文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多问仗能打赢还是打输,只说了一句:告诉城里的人,明天县衙照常办事,该坐堂坐堂,该发粥发粥。谁要是传闲话说义军跑了,让他们来县衙门口看看县印还在不在。
秦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了。
周文才独自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案上那方县印。印是陈宇让他留着的,衙门也是陈宇让他照常坐的。他一个被架空了的县令,现在倒比从前那些年更像一个县令了。
他把县印匣子拢到面前,吹了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后半夜陈宇没再睡。他把出城的顺序、行军路线、各队任务又理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凌飞燕。
天亮之前我走。城里的事你看情况处理,大事小事你拿主意就行。
凌飞燕接过纸,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粥棚别断,清账处别停。罗继安看好,别让他跟外面搭上话。陈宇掰着手指说完,忽然停下来。
凌飞燕看着他。还有什么?
没了。陈宇摇头,就是觉得该交代的多,一时想不全。
你想不全的我替你想着。凌飞燕站起来,走到床边拿了一件干净外袍递给他,换上这件,那件袖口沾灰了。出城别让人一看就是个邋遢当家。
陈宇接过外袍,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是灰的。他没说什么,把旧袍脱了换上新的。
凌飞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衣服,忽然说了一句: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煮碗热粥。凉的不好吃。
陈宇穿好外袍,回头看她。院子里就一盏油灯,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寅时三刻,天还没亮,草料场后院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陆青山带了八十名战兵,都是清风寨老弟兄里最能打的,分成两队,轻装短刀,不带弓弩——弓弩由后面的人背。周随安带六十名护路队走另一条路,绕到州府兵后面。赵虎带三十人守桥北。贺强带四十人留石桥南侧当预备队。
陈宇穿着那件干净外袍,腰上别着把短刀,站在院门口。他不会武功,但这把刀是凌飞燕硬塞给他的。防身用的,不是让你冲上去的。她昨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把刀塞进他手里的力气不轻。
陆青山从院外走进来,朝凌飞燕拱了拱手。城里的劳烦你了。
凌飞燕摆了摆手。去吧,把他给我带回来。
陆青山笑了一下,没接话,转头对陈宇道:走吧。
陈宇点了点头,跟陆青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凌飞燕站在油灯旁边,没有跟出来。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陈宇转回头,跟着队伍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队伍出了北门,沿着大路悄无声息地往北走。天黑得看不见路,只靠前面的人举着几支火把照着脚下。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偶尔有刀鞘碰着腰带的轻响。
陈宇走在队伍中间,陆青山在他前面半步。他不习惯走夜路,脚下踩到石头就打趔趄,陆青山回头伸手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只是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的人停了下来。陆青山低声说:到石桥了。
陈宇看了看天,东边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早。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等。
等天亮,等州府兵来,等这场他主动找上门的仗。
后堂厢房里,罗继安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脚步声很多,很整齐,从西边往北边走。不是百姓的声音,是兵。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们在出城。
罗继安退后两步,靠着墙坐下来,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出城迎击?好,那就在城外打。三百州府兵打两百匪众,还用打吗?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算。按赵理走的时间,州府兵今天午后就能到城下。到时候匪首带人在城外被歼,城里只剩一个女匪首和些老弱残兵。
云山县,还是他的。
他睁开眼,看着门缝里那一线微白的天光,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