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小名阿瞒 > 第2章 宁可我负天下人,这不是我说的

丁斐没跟我一路走到底。
他说自己那趟布匹买卖还没交割完,得绕道去趟陈国,临别前拍着我肩膀,说等我到了陈留,他自会寻上门来。我信他这话——这厮走南闯北,消息比驿站的马还快。
送走丁斐,官道上就剩我和几个跟着我的家将。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处庄院,篱笆院墙,几间土屋,炊烟刚起。带路的老仆说,这是故人吕伯奢家——吕伯奢与我父亲曹嵩是几十年的通家之好,当年两家孩子还一处玩耍过。
我心想,好歹是自家人,今夜便借宿一晚。
吕伯奢不巧外出打酒未归,他家几个儿子,还有几个帮工模样的人,倒是热络地把我们迎进院子,说要杀鸡置酒,款待远客。我洗漱一番,坐在堂上等饭,起初也没多想什么。
饭前那段等待,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炷香。
天早黑透了,堂屋里就一盏油灯,灯芯"噼啵"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院子里传来磨刀的声响——霍霍,霍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杀鸡杀猪都得磨刀,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这几日刚从洛阳亡命而出,董卓的通缉文书说不定已经传到这一带,耳朵里但凡有点异响,心口就先咯噔一下。
我强压着这份烦躁,端起粗陶碗喝了口凉水,水凉得牙根发酸。
磨刀声停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几个人的脚步声,交叠着从院子那头绕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我耳朵支棱起来,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抓住半句——"……缚而杀之……"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缚而杀之。**这四个字像根烧红的铁钎,一下子扎进我的太阳穴。我脑海里瞬间闪过董卓的画影图形、洛阳城头的悬赏、那些我这几日一路提心吊胆躲避的关卡——原来如此,原来这吕家人也认出了我,原来这顿"款待"的酒菜后面,藏着的是绳索和刀。
我手心里全是汗,握着腰间刀柄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鞘。
堂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盯着门帘那道缝隙,借着那点油灯的光,看见外头人影幢幢,手里似乎都提着东西——是刀是绳子我看不真切,可我已经不敢再等下去看真切了。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一声盖过一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这一刻,理智这东西彻底靠不住了——人在真正的恐惧里,是不会讲道理的,只会讲本能。
我猛地掀帘冲了出去。
后面的事,我至今说不清楚具体先后顺序,只记得刀光、惨叫、温热的血溅在我手背上、有人扑通跪地求饶又被我一把推开——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刀又一刀地砍下去,直到院子里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砍完最后一个人,我才看清他手里提着的,是一把杀猪刀,和一个用来绑猪蹄子的麻绳。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往下凉。院子中央,那口刚烧热的大铁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炖的,是一整只猪。
——他们说的"缚而杀之",杀的是那口猪。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伸手撑住院墙,才没直接跪倒在血泊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往上涌,我扶着墙干呕了半晌,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我杀了几个招待我吃饭的人。他们只是想给我杀口猪,添个荤菜。
也许——我心里另一个声音仍在拼命辩解——也许他们真说过"缚而杀之",只是说的另有其人,只是我听岔了前后语境;也许院子里那些提着的东西里,确实混着一把不是杀猪用的刀;这世上的巧合,未必桩桩都是我的错觉。这些念头我至今没能彻底压下去,可我心里也清楚,那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又一根救命稻草。
一个家将牵着马走过来,声音发颤地问:"主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没答话。我说不出话。我看着自己这双手,方才那股杀意汹涌时的滚烫劲儿,此刻已经彻底褪尽,只剩下抖得不成样子的十根手指,和指缝里那些已经开始发黑发黏的血。
牵马出庄的时候,我竟迎面撞见了骑驴打酒归来的吕伯奢本人——两坛新酒,还用红绳系着,喜滋滋地搭在驴背上。
老人家一见是我,眼睛都笑弯了,扬声招呼我怎么这就要走,酒都还没开封。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处再也没有一点声响的庄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猛地一夹马腹,狂奔出去,身后隐约传来老人惊愕的呼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跑出几里地,我才勒住缰绳,人在马上晃了两晃,险些栽下去。几个家将惊魂未定地围过来,没人敢开口。
漆黑的旷野里,只有风声,和我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我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砍下去的时候,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个念头比方才那场屠杀本身,更让我脊背发凉。原来一个人骨子里藏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得等到真正的生死关头,才会毫无遮掩地跳出来。
好半晌,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什么枭雄立誓,这是一个刚杀了无辜之人的胆小鬼,给自己缝的一块遮羞布。如果不是我对不起他们,那就一定是这世道逼我如此,是形势不由分说——我拼了命想给自己找一个能咽下这口血腥、还能接着往前走的理由。
我这句话,后来被人添油加醋,传了一千八百年。
说书先生们大概是嫌它不够狠,自己给我加了码,添成"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从"人",变成了"天下人"。他们大概觉得,一个乱世枭雄,说话就该有枭雄的排场,这样才配得上他们笔下那个杀伐决断的奸雄形象。
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哪有半点气吞山河。我只是在发抖,在反胃,在拼命说服自己:我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恶人,我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形势逼人。
那一夜之后,我再没敢回头看吕家庄院的方向。
几个家将也不敢多问,一路沉默着往陈留方向赶。快到家乡地界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里隐约能看见熟悉的田垄轮廓——那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我这一身,已经是朝廷通缉的逃犯,是背着几条人命的罪人,也是,即将要在这片土地上,散尽家财、招兵买马的曹孟德。
我勒马回望了一眼来路,那双手到现在还在隐隐发抖。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世道要一个人真正活下去,有时候得先学会跟自己身体里那个陌生的、狠得让自己都害怕的自己,握手言和。**这不是一夜之间能学会的事,那一晚,我远远没学会——我只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却已经回不了头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