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到家,家里已经先把我"哭"过一场了。
后来我才弄明白始末——我离开洛阳没几日,不知是哪个环节以讹传讹,传到陈留这边时,消息已经变成了"曹孟德行刺董卓未遂,当场被杀,首级悬于城门"。你听听,这版本比我自己经历的那点仓皇出逃体面多了,连"行刺"这个我压根没干过的事都给编排上了——我后来常想,或许我这辈子最出名的那个传说,种子就是这时候埋下的,只不过后来被说书先生们一路添枝加叶,越长越枝繁叶茂,直长成了"献刀刺董"那出大戏。
死讯传到家里那天,据说乱成了一锅粥。
我这些年招揽的几个门客部曲,一听主家没了,第一反应不是悲痛,是各自盘算后路——有的想连夜卷铺盖回乡,有的琢磨着能不能顺手带走点家当当遣散费。院子里哭声、争执声、行李捆扎的窸窣声混在一处,乱得不成样子。
据说,是卞氏站出来,把这场哄散止住的。
我那时纳的这房妾室,不过二十岁上下,出身寒微,家里是唱曲卖艺的营生,论门第,在我这些门客部曲眼里,原是排不上说话分量的。可那天,她就那么站在堂前台阶上,一句话把满院子乱糟糟的人喝住了。
她说的话,我后来听人转述,大意是——曹君到底是死是活,如今连个准信都没有,不过是口耳相传的一句话。今日若大伙儿一哄而散,明日曹君真要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大家伙儿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就算曹君真的没了,这个家业还在,底下这么多张嘴还等着安顿,难道慌不择路地散了,就是个体面的收场
满院子的人,听完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一个再敢挪脚。
我是三天后到的家。
一路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污和尘土。刚进院门,就见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愣在当场,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喊——这回是真哭,喜极而泣的那种。
卞氏没哭。
她站在人群最前头,眼圈是红的,可脸上没什么惊惶失措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人,真是活着回来的,不是又一个以讹传讹的错信。
我翻身下马,一时竟不知该先说什么。这一路上,我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见到家人时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是该演一出九死一生、感慨万千的重逢戏,还是该云淡风轻地一笑带过,显出几分处变不惊的枭雄气度
可站在卞氏面前,我这些盘算好的演技,一句都用不上。
她只问了我一句:"饿了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这一路刀光血影、生死一线,回到家,等着我的第一句话,不是英雄气短的追问,不是劫后余生的痛哭,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我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正卸下防备的时候,是这样的——不是遇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是遇上一个不需要你演给她看的人。
我把这些天的乱七八糟一五一十跟她说了,董卓的官职、吕伯奢那桩至今想起来都反胃的血案,一字没瞒。她听完,沉默了半晌,没劝我什么"事出无奈""不必自责"的宽慰话——她只问了一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实在。
我把心里盘算了一路的打算说了出来:董卓这条破船早晚要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散尽家财,招兵买马,联合各路豪杰,共讨此贼。这买卖,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我原以为,这话说出来,她该劝我三思,该说些"家业来之不易,何必行此凶险之事"的话。
她却只问:"家里的产业,值多少兵马、多少粮草"
我一时怔住,随即又笑了。
好一个务实的女人。她关心的不是这事该不该做——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世道乱到这份上,不豁出去搏一把,迟早也是个死路——她关心的是,这事该怎么做,能做到什么份上。
那几日,我们俩就着一盏油灯,把家里的田产、余财、能拉出来的家丁部曲,细细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她记性极好,账目算得又快又准,几笔核下来,连我这个当家的都自愧不如。
家财散尽的那日,我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一箱箱被搬出去的金银细软——那是我曹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如今要一朝散尽,换成刀枪和口粮。
我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不舍,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这条路,一旦迈出去,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想什么呢"卞氏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些被搬空的箱笼。
"想着,"我低声道,"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是不是都在这一箱箱里装着,一朝散了。"
她摇摇头:"你曹孟德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这些箱笼里。"
我侧头看她。
"在你自己脑子里装着,"她说,"这些身外之物,散了还能再挣。脑子里那点东西,才是别人抢不走、偷不去的。"
我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乱世当中,这话糙理不糙,倒比多少谋士的锦囊妙计都更叫人心里踏实。
家财散尽的第七日,陈留本地一位孝廉,姓卫名兹,主动寻上门来。此人家资殷实,素有忠义之名,早听闻我散财招兵讨董的打算,愿以家资相助,共襄义举。
有了卫兹这笔资助,加上我自家的家底,招兵之事总算有了实打实的底气。消息放出去没几日,己吾县乡野间陆续有青壮前来投军——有为了混口饭吃的,有真怀着一腔热血的,五花八门,什么心思都有。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望着台下这支东拼西凑起来的队伍,忽然想起卞氏那句"脑子里那点东西",心里那点因散财而生的怅然,渐渐被一种更沉、更实在的东西取代了。
这支队伍,眼下不过千把人,装备参差,军纪未成。可这,是我曹孟德这辈子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人马。
台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嚷嚷,一个熟悉的嗓门穿透喧闹挤了过来:"孟德!孟德!你小子招兵都不等我,够不够意思!"
我循声望去,不由得笑了。
丁斐这厮,总算是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