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斐这厮,一挤到点将台前,先没顾上跟我叙旧,倒是围着台下那支歪七扭八的队伍转了一圈,啧啧摇头。
"孟德啊孟德,"他背着手,一脸痛心疾首,"你这是招兵,还是把村口逃荒的都拉来凑数了你瞧瞧那小子,握枪的手势跟握锄头似的。"
我没好气道:"你倒是能耐,有本事你去把他们操练成精兵"
"操练我不会,"丁斐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可我会算账。"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这厮虽说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可这些年走南闯北做买卖,一个精打细算的本事是真练出来了——上到官仓的门道,下到市井的行情,没有他摸不透的。
"行,"我拍板道,"军需粮草,你来管。"
丁斐眼睛一亮,像是捡了个大便宜,当即拱手应了,那副得意劲儿,活像我刚给他升了官发了财。
后来我才知道,这买卖,他还真做对了。
招兵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处处是坑。
头一桩难处,是这帮新招来的青壮,十个里头有八个,压根没摸过刀枪。有个叫王二狗子的,分到一杆长枪,愣是把枪尖冲着自己脑门比划,活活把带队的什长唬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了枪,劈头骂道:"你他娘的是杀敌还是自尽!"
还有那位,操练时听号令听岔了,该往左的往右,该往右的又往左,一整排人挤成一团,场面比闹剧还热闹。我站在点将台上瞧着,心里那点因散尽家财而生的沉重,不知不觉倒被这帮活宝冲淡了大半。
乱世里的悲喜,原来常常是同一张脸的两面——上一刻还愁着家国大事,下一刻就得被一群笨手笨脚的新兵蛋子逗笑。
练兵的间隙,丁斐忙前忙后张罗粮草军械,倒也真是一把好手。他跟本地几家粮商都熟络,几番讨价还价下来,愣是用比市价便宜两成的价钱,批发进了一大批军粮。我起初还挺欣慰,直到卞氏拿着账本找上门来。
"这批粮草,"她把账册往我面前一推,指着其中一行,"进价是压下去了,可这运脚钱,怎么比往常贵出三成"
我这才留了心,细细一查,才发现丁斐这厮在运脚这一项上,悄没声地揩了点油水,揣进了自己腰包。
我把他堵在营帐里质问,他先是抵赖,见我脸色不善,才讪讪笑道:"孟德,你还真跟我算这个咱俩什么交情,我这不是没功劳也有苦劳嘛,大老远给你张罗粮草,收点辛苦钱怎么了"
"辛苦钱是辛苦钱,"我瞪他,"揩公帐的油是揩公帐的油,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丁斐嬉皮笑脸地讨饶,说这点小钱不值一提,以后再不敢了。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话八成过不了几天就得再犯——这厮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改是改不掉的。可我这心里,竟也没真动多大的火气,骂了两句,到底还是放他过关。
卞氏在旁边看着这出闹剧,幽幽说了句:"你这脾气,往后是要吃这毛病的亏的。"
我叹口气:"我知道。可这世上,能真心实意陪你从一穷二白走到现在的人,统共没几个。他这点小毛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交个心安。"
卞氏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账本重新理了理,在那笔运脚钱旁边,悄悄记了个小小的记号——我瞧见了,却没说破。她这是打定主意,以后要死死盯着丁斐这本账,免得这窟窿越揩越大。
我这两个身边最要紧的人,一个负责替我糊弄别人,一个负责替我糊弄住这个爱糊弄的家伙——想想倒也是种奇妙的平衡。
日子一天天过去,招来的这支队伍,总算慢慢有了些像样的军容。什长们喊号子的嗓门练得中气十足,列队时歪七扭八的场面也渐渐齐整了起来。丁斐虽然嘴上不学无术,可这些日子东奔西跑张罗军需,倒真没让粮草短缺过一天——他那点揩油的小毛病,跟这份实打实的本事比起来,倒也说不上多大的事。
一日傍晚,操练收兵,我站在校场边,看着这支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队伍列队而过,甲胄虽不齐整,步伐却已渐渐有了几分军队该有的样子。
丁斐凑过来,顺手递给我一壶酒:"孟德,瞧这架势,像那么回事了。"
我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
"这才哪到哪,"我说,"关东那帮诸侯,如今正在酸枣会盟,商量着联合讨董。等咱们这支队伍再练个把月,粮草再备齐些,便是我们该动身赴会的时候了。"
丁斐挑眉:"那帮世家豪门凑一块儿,能成什么气候我瞧悬。"
我没接这话茬,只是望着操练场上那些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齐整的身影,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丁斐这话,说不定,还真让他说中了。
酒壶在我们两人手里传来传去,校场上的暮色渐渐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