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酸枣才知道,我这一路练兵练得多认真,全白搭了。
人家这儿压根没打算打仗。
我带着队伍进营那天,远远就闻见一股炖肉味,飘出去能有三里地。走近一瞧,好家伙,几十座营帐连成一片,旌旗招展是招展,可帐篷里传出来的不是磨刀声,是划拳声。
"信不信,"丁斐嘬着牙花子,"这帮人昨晚喝到现在还没散。"
我信。
营门口守着的兵卒,腰刀是别着,可眼神涣散得跟没睡醒似的,见我们队伍进来,连查都懒得查,摆摆手就放行了——大概是觉得,酸枣城里酒肉管够,谁没事跑这儿来行刺。
我找到帅帐,想拜见诸位盟友,顺道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出兵。结果一进帐,先看见的不是军情图,是七八张摆得满满当当的食案,山珍海味流水价往上端。
正中主位坐着的,是陈留太守张邈,左右两边分坐着刘岱、乔瑁、袁遗、鲍信几位。我拱手见礼,几位倒是客气,连声说"孟德来得正好,快快入座",一副请我喝喜酒的架势。
我说:"诸位,我这是来商量出兵的事。"
满帐一静。
"急什么,"张邈抚须笑道,"这不正商量着呢。"
我瞅了一圈,案上摆的是烤羊腿,案下扔的是空酒坛,委实没瞧出哪儿在商量军情。
"商量到哪一步了"我问。
刘岱清了清嗓子:"这不,我们商量出个章程——谁先出兵探探虚实。"
"那定了没"
"定了大半,"乔瑁接话,"就差最后一步,谁先动。"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却端起酒杯,冲我一敬,顾左右而言他,愣是没把"谁"这个字给蹦出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最后一步",他们已经商量了小半个月了。
散席之后,丁斐拉着我到帅帐外头透气,一路上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你瞧那位乔瑁,"他学着人家端酒杯的架势,"那眼神,活像我小时候被我娘逮着偷钱,死活不肯认账那副德性。"
我没好气瞪他:"你偷过你娘的钱"
"这不重点,"丁斐嘿嘿一笑,"重点是,这帮人压根没打算跟董卓真刀真枪干一仗。你没瞧见人人都揣着自己的小算盘——出兵吧,损兵折将的是自己;不出兵吧,又怕落个骂名。索性都耗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我望着营地里连绵的帐篷,一时无话。
这些人,论起家世门第,一个个显赫得能唬死人——四世三公的、名门望族的,哪个拎出来不是响当当的招牌。可这些招牌,搁在真刀真枪的乱世面前,竟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
"你说,"丁斐忽然正经起来,"这仗,咱俩打不打"
我没答话。
答案其实早在我心里了——可这话说出口太重,眼下还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关东豪杰"的排场。
某日,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酸枣,旗号打的是"军粮",围观的兵卒们眼睛都亮了,以为总算要开饭了。结果车帘一掀,里头装的不是粟米,是绫罗绸缎,外加十几个花枝招展的歌姬。
那位诸侯下车时,还挺得意:"这不,给大伙儿解解闷嘛。"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丁斐比我还激动,凑到我耳边直咂舌:"孟德,你说,这年头,打仗都不带这么打的——粮草没影儿,歌姬倒是配得比谁都齐全。"
"闭嘴。"我瞪他。
"我夸他呢,"丁斐一脸无辜,"人家会享受生活。"
还有一日,几位诸侯为了帅帐里谁坐主位、谁坐次位,当着满帐宾客的面吵了起来。起因是袁遗嫌自己那张席子摆得离主位太远,说这不合礼数,自己祖上官居何职,怎能屈居下座。刘岱不乐意了,说自己祖上也不差,凭什么就该他让座。
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倒是比商量出兵那事儿上心多了。
丁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还小声跟我打赌,猜这两位会不会真打起来。我懒得搭理他,转身出了帅帐——这种争风头的把戏,我这辈子往后还要看不知多少回,眼下实在提不起兴致奉陪。
营外头,我这支队伍正在照常操练。什长喊号子的声音,在这片酒气熏天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扎眼。
我站在校场边,望着这几百号还算齐整的兵卒,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我此行真正的收获——不是这场热闹非凡、雷声大雨点小的会盟,是这支我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真能打的队伍。
丁斐凑过来,递给我一壶酒:"孟德,依我看,这帮人啊,指望不上。"
"我知道。"
"那咱俩呢"
我望着操练场上渐渐拉齐的队形,把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口,辛辣得呛出眼泪。
"咱俩,"我说,"自己打。"
丁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憋不住。"
远处帅帐那边,吵嚷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不知道是袁遗和刘岱的座次之争分出了胜负,还是又换了个新话题继续吵。
我没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