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命,我这边刚从酸枣灰溜溜地撤回来,还没喘上几口气,兖州那边的消息就跟催命符似的追了过来。
青州黄巾,号称百万之众,浩浩荡荡杀进了兖州地界。
我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刚打了败仗、连老本都快赔光的济北相帐下客将,兖州的死活,理论上轮不到我操心。
可命这东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兖州刺史刘岱——就是酸枣那位为了座次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刘府君——这回倒是硬气了一把,亲自领兵迎战黄巾。鲍信当时就劝他,说黄巾流寇虽众,却缺乏纪律,粮草不济,不如坚壁清野,拖也能把他们拖垮,万万不可浪战。
刘岱没听。
结果没几日,消息传来:刘岱兵败身死。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人平日里跟我打交道不多,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场争座次的闹剧——如今再听到他的名字,却是一个"死"字。
这世道最讽刺的地方在于,那些平日里为鸡毛蒜皮争得面红耳赤的人,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一个个走得比谁都干脆。
刘岱一死,兖州顿时群龙无首。鲍信、陈宫等人一合计,连夜派人快马赶到我这儿,竟是来请我出山,主持兖州大局。
我当时正蹲在营帐里,就着一碗凉透的粟米粥啃干饼,听完来使的话,差点没被呛着。
"你们没走错帐篷吧"我问。
来使一脸认真:"曹将军说笑了,兖州上下,除了您,再无人能担此大任。"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简直没处诉说。
一个月前,我在酸枣那帮人眼里,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单挑董卓的莽夫,人家争座次都懒得算上我一份;荥阳一战,我又灰头土脸地捡了条命回来,残兵败将,连口像样的军粮都凑不齐。
这才多久,风水就转了这帮人一转脸,倒把我架成了"除我别无他人"的救世主
我一边啃着干得能硌掉牙的饼,一边在心里冷笑:**合着我这条命,平日里不值一提,真到用得上的时候,倒成了紧俏货。**这世道的势利,从来不分对象,连我这种半吊子诸侯,都能被人这么现学现卖地捧一回。
丁斐蹲在旁边,听完来使的话,乐得直拍大腿:"孟德,你这是要转运了啊!"
"转什么运,"我没好气道,"这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坑,还非我不可,我能往哪儿躲"
"那你去不去"
我沉默了半晌。
说实话,我心里那点委屈还没消化利索——凭什么好事没我的份,烂摊子倒专挑我来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这世道,从来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它只管把担子往你肩上一撂,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你要是等着世道对你客客气气、心甘情愿地把机会双手奉上,那你这辈子,大概率什么都等不来。
"去。"我说。
丁斐愣了一下:"这么痛快"
"痛快什么,"我叹口气,自嘲道,"我这是没得选。你瞧瞧我这点家底,残兵不到一千,粮草不够撑半月——这时候不接兖州这个盘子,难不成等着饿死在半道上,给史书上添一笔'曹操,壮志未酬,饿毙于途'"
丁斐被我这话逗乐了,笑得直不起腰:"你这自个儿编的墓志铭,倒是挺应景。"
"可不是嘛,"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却又品出几分说不出的苦涩,"你说这事儿多可乐——半个月前我是丧家之犬,半个月后我是兖州之主。这世道翻脸的速度,比我这张脸还快。"
真正接手兖州的那天,我才知道,这个"救世主"的位子,坐着有多硌屁股。
府库空虚,粮仓见底,兵源七零八落,城防年久失修——这哪是接手一州,分明是接手一个烂到根子里的烂摊子。我站在兖州府衙的大堂上,望着底下这帮或惶恐、或观望、或阳奉阴违的属官,心里那点方才还没散尽的自嘲,忽然沉淀成了一种更实在的东西。
我这辈子,好像总是这样——别人挑肥拣瘦剩下的,才轮得到我;别人不敢接的烂摊子,最后总落在我手里。可这些年一路走来,我渐渐咂摸出一个理儿:烂摊子接得多了,人也就练出来了。命是不公平的,可谁把烂摊子拾掇得漂亮,那点本事,才是真正谁也抢不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在大堂上朗声道:"诸位,兖州眼下危如累卵,黄巾百万之众压境,不是我曹某人一句空话就能退敌的。可我曹孟德,既然接了这个位子,便没打算当个摆设。"
底下一片寂静。
"粮草不够,咱们省着吃;兵源不足,咱们招募操练;城防破败,连夜修缮。"我一条条数着,"这仗,难打,可未必打不赢——黄巾虽众,乌合之众耳,纪律涣散,粮草无继,咱们只要守得住、拖得起,胜负未必不在我这边。"
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底下人的神色渐渐从惶恐转为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转为一星半点的振奋。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番豪言壮语里,掺了几分实打实的底气,又掺了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虚张声势。
散会后,丁斐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方才说得挺唬人,心里到底有几分把握"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三分。"
丁斐倒吸一口凉气:"就三分,你还敢当着满堂属官夸下海口"
"不夸口,"我苦笑,"这帮人今天要是看不出我半分底气,明天就得作鸟兽散了。这年头,信心这东西,有时候比真本事还顶用——你自个儿先怂了,底下人还能指望谁"
丁斐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孟德,我发觉你这人,是真被这世道给逼出本事来的。"
我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心里那份委屈,不知何时,竟悄悄地被另一种滋味取代了——那滋味不算痛快,却比委屈踏实得多。
黄巾百万之众,眼下正压境而来。
这一仗,不管我心里那三分把握够不够,都得咬着牙,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