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百万之众压境的消息,听着吓人,真交上手,却没那么玄乎。
我这些年在乱世里摸爬滚打,渐渐悟出一个理儿:凡是号称"百万"的军队,十有八九是把随军的老弱妇孺、辎重车夫都算了进去,凑个吓人的数字。真能拿刀打仗的青壮,砍去大半的水分,能剩下三成就算不错。
我没跟他们硬碰硬。
第一仗,是在寿张附近打的遭遇战,我军占了地利,以逸待劳,黄巾前锋吃了个小败仗,退了回去。这一仗打完,我心里那点底气,总算多攒了一分。
可真正让我犯难的,不是怎么打赢,是打赢了之后怎么办。
黄巾这支队伍,说是"贼寇",可细细一打听,里头十有八九,原本都是种地的良民。青州这几年天灾连着人祸,地里颗粒无收,官府横征暴敛,活不下去的人,才被裹挟着,或者说是被逼着,揭竿而起。
我军中有个叫夏侯……算了,这名字先按下不表,免得你们又觉得我在给自家兄弟加戏——总之,我麾下有位属官,主张斩草除根:"黄巾祸乱天下十余年,兖州百姓死伤无数,如今我军占了上风,正该趁势剿灭,以绝后患!否则养虎为患,他日再反,悔之晚矣!"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
底下另一派,以我军中一位掌管民政的从事为首,却极力反对:"将军,这些黄巾之众,大半是被逼无奈的饥民。若一味斩杀,今日杀了十万,明日又会有十万饥民因活不下去揭竿再起——杀是杀不完的,不如招抚,收其青壮为兵,余者放归务农,方是长久之计。"
两派人在我帅帐里吵得不可开交,我坐在主位上,一时没吭声,心里却门儿清得很——这世上很多争论,压根没有绝对的对错,双方各自站的立场,都能自圆其说,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主张剿灭的那位,想的是兖州百姓这些年的血泪账,一笔一笔都是真的;主张招抚的那位,想的是这仗打下去没完没了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道理。
我这个当家的,得拍板。
散了这场吵得面红耳赤的议事,我一个人在帅帐里坐了半宿。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有一个多么高尚的答案。我不是圣人,没那么大的慈悲心,非要为这些流民主持什么公道;我也不是纯粹的实用主义者,能眼睛都不眨地把几十万条人命当成数字来算计。
我盘算的,是一笔更实在的账——**杀降不祥,这话老祖宗说了几百年,不是因为什么天谴报应,是因为杀降这事儿,性价比太低了。**几十万黄巾青壮,你杀了,不过是几十万具尸体;你收了,是几十万可用的兵源,是几十万能重新种地纳粮的劳力。这世道打了这么多年仗,人口才是最金贵的东西。
可这笔账,我没打算摆在明面上跟属官们讲——讲出来,未免显得太凉薄,好像我打的全是精明算计,半点体恤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真实的想法,混杂得很:一半是算计,一半也确实是不忍——我自己这几年也算尝过朝不保夕的滋味,吕伯奢那桩事,这些年一直压在我心里没能真正放下。我杀过该杀的、也杀过不该杀的,若还有一条路能少造点孽,我未必不愿意走。
这两种念头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占了上风,我索性也不细究了——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能说清楚道明白的时候。
招抚的政令颁布下去,黄巾内部果然起了分化。不少原本被裹挟的青壮,一听说投降能有活路,当即倒戈。
其中就有石彪。
这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身伤疤,原本是青州渔阳一带的猎户,家里遭了蝗灾,又被官府逼税,老母幼子活活饿死,他这才心一横,落草为寇。
我见他时,他浑身是血,被几个士兵按跪在地上,眼神却硬得很,半点没有寻常降卒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石彪。"他梗着脖子答,"要杀便杀,别废话。"
我没恼,反倒觉得有几分意思:"你杀过多少兖州百姓"
他一愣,随即闷声道:"没杀过手无寸铁的。抢过粮,没害过命。"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那你算走运——我这儿正缺个不怕死、又讲究点规矩的悍将。"
石彪没料到是这么个结局,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一挥手,让人给他松了绑:"往后,好好打仗;要是再犯到我手上做出祸害百姓的事——"
我没往下说,他却懂了,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降了。"
这事儿传开,兖州本地不少百姓却不领情。
有一日我巡视城防,路过一处民居,听见里头一个老妇人的哭骂声,隔着墙都清清楚楚:"曹使君倒好,黄巾杀我儿子的时候,他人在哪儿如今倒好,反把那些杀人的贼配军收作自家兵将,供着养着,这是什么道理!"
我在墙外站了片刻,没进去,也没让人去喝止她。
这话,骂得没错。对这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来说,石彪这样的人,不管背后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终究曾是让她家破人亡的那伙人。我这招抚之策,在她眼里,大概跟纵容凶手没什么两样。
**这世上没有一个决定,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招抚黄巾,救下了几十万条命,也让另一些人的伤口,一辈子都没法真正愈合。这两种账,压根不在一个秤上,没法互相抵消。
我没去跟那位老妇人解释什么大局、什么长远,那些道理,在丧子之痛面前,一个字都站不住脚。
我只是默默转身,继续巡城去了。
丁斐跟在我身后,难得没插科打诨,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孟德,这买卖,你觉得,做得对吗"
我望着远处渐渐连成一片的新募营地——那里头,有不少刚放下屠刀不久的黄巾降卒,正跟着老兵操练队列。
"我不知道'对'字怎么写,"我说,"我只知道,这么办,能活下来的人最多。至于这笔账划不划算、亏不亏心——留给后人去吵吧,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