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不停产？”
周建国看着仍在转动的生产线，声音发紧。
采购方既然要来审厂，最稳妥的做法是立刻停机。这样至少不会被抓到“明知存在安全争议仍继续生产”。
可停三个小时，交货就彻底来不及了。
“不停。”顾川说。
“万一他们到现场，看见穹镜还在报警呢？”
“就让他们看。”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不隐藏报警，不修改记录，也不提前挑一批最好看的零件摆出来。把降级流程、测温记录、质检结果和不合格品全部按时间排好。”
生产经理问：“不合格的也给他们看？”
“看。旧夹具出现热变形，说明我们的方案也犯过错。把发现错误、暂停生产、重新补偿的过程一起展示。”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如果只拿正确结果出来，对方凭什么相信错误发生时我们会停？”
周建国咬了咬牙：“按他说的做。”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厂里没有人为审厂重新刷地，也没人排练回答。
顾川把所有材料分成三组。
第一组证明设备物理状态，包括独立仪器、原厂控制记录和人工巡检。
第二组说明为什么退出穹镜，包括固定数据仿真、灰度版本差异和应急降级条款。
第三组是生产质量记录，既有合格数据，也有夹具变形造成的六件不合格品。
早上七点二十二分，沈知夏到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手里只带了电脑和一只文件袋。连续工作一夜似乎没有影响她的判断速度。
她先和周建国签署委托文件，再检查网关封条、日志副本和电子确认书。
看到两张完全重合的签名时，她没有说“伪造”，只在记录里写下：签章图像与历史验收文件高度一致，授权过程真实性待核验。
“不能直接说是伪造？”周建国问。
“现在可以说你没有授权，可以说对方尚未提供可靠验证记录。”沈知夏合上文件，“谁制作、谁调用、是否构成伪造，要等完整证据。先把能证明的事情说准。”
七点五十三分，两辆白色商务车驶进厂区。
采购方来了四个人。领头的质量总监叫陈启明，四十岁上下，进门后没有握手，先要求查看三号线。
穹镜屏幕上的红色报警仍在闪烁。
预测温度：一百五十二度。
独立测温仪：四十七度。
陈启明看了两个数字，脸色没有缓和。
“你们相信哪一个？”
“哪个都不直接相信。”顾川回答。
“你是谁？”
“本次故障的外部分析人员。”
“听说你昨天还是瀚海智研的员工。”
“昨天下午六点前是。”
陈启明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层审视。
“所以，这是你和前公司的纠纷？”
“是不是纠纷，不影响温度是多少。”
顾川让质检员取来第三套测温设备，由采购方的人自己选择测点、自己操作。
四十七点三度。
随后是振动、润滑压力、主轴精度和首件检测。采购方全程自行抽点，结果均在设备原厂标准内。
陈启明指向顾川的电脑。
“你们现在用另一套AI代替穹镜？”
“没有。微光不能控制设备，只整理授权数据、提出假设和计算排程。”
“我为什么要相信它？”
“不要相信。”
陈启明第一次明显停顿。
顾川继续说：“它说旧夹具可用，后来实际出现热变形，原来的排程概率当场失效。我们保留了完整记录。”
他把六件不合格品推到桌上。
“机器是否安全，看独立检测；零件是否合格，看测量结果；操作是否合规，看签字和录像。AI只能告诉我们下一步值得查什么，不能替任何人签字。”
采购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启明拿起其中一件不合格品：“发现偏差后，报废了多少？”
“六件，另有十二件隔离复检。”质检员回答。
“为什么没有继续加工？”
“微光主动撤销了原预测，顾师傅也听出切削声不对。”
陈启明又问了十几项问题，分别询问操作员、维修主管和质检员。答案不完全相同，却能在时间记录里互相对应。
最后，他要求现场重做一次固定输入仿真。
采购方亲自生成正常数据，顾川只负责导入。
第十六分钟，正常温度再次被穹镜推高到一百三十度，系统发出停机建议。
没人再说传感器老化。
陈启明关掉测试页面。
“设备安全问题，现有证据基本能解释。但这批货是在应急模式下生产，过程发生过调整，我们不能按原抽检比例接收。”
周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首批六百件提高到百分之百尺寸检测，后续批次按百分之三十。检测记录随货提供。做到这一点，我们暂不暂停供应商资格。”
百分之百检测至少会增加两个小时，交货压力再次变大。
但不是死路。
周建国没有讨价还价，当场答应。
陈启明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封匿名风险通知，放在桌上。
“安全问题说清楚了，现在说另一件事。”
通知里不只有三号线报警截图。
还有订单数量、交付时间，以及八十万元违约条款。
“这份采购合同，在我们公司也只有四个人能查看。”陈启明说，“昌岳没有授权瀚海接触合同内容，我们更没有。”
他看向被封存的网关。
“我今天过来，不只是审你们的厂。”
“我还想知道，我们的合同为什么会出现在瀚海智研的风险通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