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国看着那份风险通知，额头上刚落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合同是纸质签的，电子版只在我和财务电脑里存过。”
陈启明问：“发给过谁？”
“银行做过授信，律师审过条款。瀚海来装系统时，我们只给过设备和排产数据。”
“排产数据里有订单数量，但不会有违约金额。”沈知夏说。
她把通知装进透明证物袋，没有碰陈启明的手机。
“陈总，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这份文件是通过什么渠道收到的？”
“公司风控邮箱，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原始邮件还在吗？”
“在。”
“请不要转发，也不要下载后重新命名。你们公司如果愿意加入调查，先由内部信息安全人员做镜像保全，再向昌岳提供经过脱敏的邮件头和附件哈希。”
陈启明皱眉：“不能现在直接查？”
“可以查，但必须划边界。”沈知夏语气平静，“昌岳不能看你们的内部邮箱，你们也不能直接翻昌岳整台服务器。否则查到最后，谁都说不清证据有没有被动过。”
陈启明盯着她看了两秒，拨通公司法务电话。
十分钟后，采购方同意共同取证。
他们只核对三个时间点：合同最后一次修改、瀚海账号访问网关，以及匿名邮件发出的时间。其余商业数据全部遮蔽。
顾川把已封存的网关日志副本接入离线电脑。
微光很快列出七百多条访问记录，却没有直接给出结论。
【发现时间相关记录十七条。】
【建议优先核验：文件索引请求、缓存打包任务、外部上传任务。】
陈启明看着屏幕：“它能找出是谁偷的吗？”
“不能。”顾川说，“最多缩小范围。”
沈知夏补了一句：“最后结论也不能写‘AI认为’，要写每条记录具体证明了什么。”
上午八点二十一分，一个名为“供应风险特征补全”的任务进入众人视线。
任务发起账号，仍是瀚海的越权维护账号。
它先读取排产表，再调用网关缓存中的文档索引。合同本身没有被完整下载，但文字识别模块提取了四个字段：客户名称、订单数量、交付期限、违约金额。
随后，这四个字段被打进那份四点七三GB的上传包。
陈启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们管这叫特征补全？”
“从任务名称只能证明用途标注。”沈知夏说，“不能证明最终是谁看过、拿去做了什么。”
“但能证明数据从哪儿出去。”
“这一点可以。”
周建国猛地站起身：“我现在就给瀚海打电话！”
“别打。”顾川拦住他，“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再告诉他们查到哪一步，只会给他们时间准备解释。”
陈启明也点头：“我们回去核查内部权限。今天的记录，三方各存一份。瀚海如果联系任何一方，先在群里同步。”
一个临时调查群就这样建了起来。
陈启明走到门口，又停下：“顾工，调查归调查，六百件货的标准不会降。”
“明白。”
“下午四点前装车，晚一分钟都按合同算。”
商务车驶出厂区时，已经九点十分。
留给昌岳的时间，不到七个小时。
车间里，首批零件已经堆满两个周转箱。百分之百尺寸检测却成了新的瓶颈，一台三坐标测量机根本来不及检完六百件。
生产经理急得直搓手：“再快也要九个小时。”
顾川问：“所有尺寸都必须上三坐标？”
“原本不用，可陈总说百分之百检测。”
“他说的是所有零件，不是所有尺寸都用同一台机器。”
微光把采购图纸、量具清单和历史检测时长排在屏幕上，给出三组建议。顾川没有照搬，而是叫来质检主管逐项确认。
关键配合面继续用三坐标；外径和长度改用校准过的气动量仪与高度仪；螺纹由通止规全检。每五十件交叉复测一次，任何一件不一致，整组退回三坐标。
沈知夏看完流程：“需要采购方书面确认。”
顾川把检测分流表发进调查群。
七分钟后，陈启明回复：同意，保留全部原始记录。
三条检测线同时开动。
中午十二点，第一百八十件通过。
下午一点四十，第三百九十件通过。
两点十七分，一件外径接近上限，被气动量仪拦下。整组五十件立刻送回复测，最终确认只有一件超差。
没有人抱怨耽误时间。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主动停下这一组，才是昌岳还能继续交货的原因。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第六百件检测完成。
三点四十一分，货车封签。
三点五十六分，司机把签收回执拍进群里。
距离最后期限，只剩四分钟。
车间里没有欢呼。周建国靠着桌沿，像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过了半天，他才从财务手里接过一张转账回单，走到顾川面前。
“五万，税前，按约定一分不少。”
顾川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银行卡到账五万元。
这是他离开瀚海后挣到的第一笔钱。
不是工资，不是赔偿，也不是谁看在往日情分上给的安慰。
是有人愿意为他的判断付钱。
微光的提示在电脑右下角亮起。
【昌岳精密项目已完成第一阶段目标。】
【收入：50000元。】
【备注：本次结果由现场人员共同完成，不应归因于单一模型。】
顾川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你还挺谦虚。”
【这是事实。】
他正要合上电脑，微光又弹出一条提示。
【在已授权网关日志中，发现异常任务编号：GR17。】
【该编号与本地密钥ZJM-17存在字符关联。是否继续分析？】
顾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点下确认。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一条任务记录，而是一份缓存失败后残留的客户索引。
昌岳精密，只排在第十二位。
索引总数，四十七家。
其中十一家后面，已经标上了红色的“风险干预完成”。
最上方的创建人一栏，只有三个字。
周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