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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第一场春雨落下时,忠烈遗孤学堂正式开门。
学堂建在我收回的一座旧盐仓上。
从前王崇用这里囤积私盐,仓墙高得不见天日。官府查封以后,我让人拆去铁门,打通临河的窗户,又把库房改成书舍、药堂与绣坊。
追回的十万两嫁妆,一半补入阵亡将士抚恤,余下一半用来安置无处可去的遗孀与孩子。
前来报名的人比预想中多。
有失去父亲的边军遗孤,也有被盐商抵债的女童。她们在这里识字、学账、辨药,年长些的还能进入绣坊领工钱。
府中账房每日辰时送来盐运名册。
午后,我去官署核验旧账,傍晚回学堂听先生讲课。遇到军中伤残者南下求医,药堂会留出两间屋子安置。
这里的人叫我郡主,也有人跟着沈家旧部,唤我沈姑娘。
再无人称我江夫人。
宁王圈禁半年后,在皇陵病逝。
礼部尚书一党依律问斩,家产尽数充公。婆婆被押往北疆,途中染了风寒,最终活着抵达军屯。
她每月要替军墓除草。
衡哥儿因不属江氏血脉,被免去流放。
王家族人不肯认他,官府便将他送进伤残幼童收容所。他手脚留下终身残疾,性情也不再如从前骄横。
有一回,收容所管事带他来学堂求医。
他坐在木轮椅上,看见我时低下头。
“郡主。”
我让药堂大夫替他诊治,又依照名册给了同其他孩子一样的药。
他没有叫我母亲。
我也没有多问一句。
我们之间仅剩官府册子上的两行记录。
北疆每隔三个月会送来一封公文。
江凛在军墓服役,因腿伤无法巡防,便替守墓人抄录阵亡将士名册。
他从前最厌烦案牍,如今每日要把五千多个名字逐一誊写。写错一笔,便重新开始。
第一封公文里夹着十两军饷。
第二封仍是十两。
银子依照我的吩咐,全部记入忠烈遗孤学堂的公账。
他没有写私信。
押送官说,江凛曾写过许多封,后来一封封烧了。
入夏以后,朝廷派人送来一只长匣。
匣中装着修补过的紫檀玉雕。
随匣而来的文书写明,此物从江家查抄财产中剔除,归还原主。
我把玉雕放在学堂正厅。
裂纹仍在,金钉也没有拆。
孩子们问我,为何不请工匠重新雕一尊。
我取来一块干净的红绸,铺在玉雕下面。
“碎过的东西,会留下痕迹。”
“留下也无妨。”
一个小姑娘踮起脚,摸了摸玉雕缺损的角。
“郡主,它还好看吗?”
“好看。”
她听完便笑了,抱着新领到的书册跑回课堂。
秋日,外祖父的灵位从京城送回江南。
忠烈祠落成那天,许多边军后人赶来祭拜。五千个名字刻满石壁,从正厅一直延伸到长廊尽头。
我亲手将外祖父的牌位放上供桌。
牌位旁边没有江家的姓氏,也没有定远侯夫人的诰命冠。
只有沈家旧徽与一面退还朝廷的丹书铁券。
皇上准我以铁券换取五千名旧部的追封。
宣旨太监念完名单,将铁券收入宫匣。
“安平郡主,可还有所求?”
祠外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药堂正在煎药,绣坊新送来的布匹堆满半间库房。桌案上还有一册盐运账目,等我回去核验。
我望着那面缓缓合上的宫匣,摇了摇头。
“没有了。”
冬至前,北疆送来一册誊好的阵亡名录。
最后一页写着江凛的名字。
他没有死。
那是他主动添上去的守墓人名册,身份一栏只写了四个字。
戴罪军卒。
名册末尾夹着半片烧焦的绢布,残留的“平”字已经褪色。守墓官在公文中解释,此物从江凛旧衣里掉出,应当归还原主。
我没有把它送进火盆。
学堂里新来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衣袖破了道口子。我剪去绢布焦黑的边缘,用剩下的布替她补好袖口。
针线穿过那个残缺的“平”字,将旧日最后一点痕迹缝进了孩子的新衣。
她举起手臂看了半晌,欢欢喜喜跑向书舍。
“沈先生,我去上课了!”
我收起针线,拿上今日要核验的账册,穿过洒满晨光的长廊。
正厅里的玉雕依旧带着裂纹,窗外却有新栽的玉兰抽出嫩芽。
从今往后,平安无需系在谁的荷包里。
它落在我脚下的路,也落在这满院清亮的读书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