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书外纸间 > 第10章 空出来的位置

但他想不起书名。
罗寂取下F17两侧的旧书。
木板上的无尘轮廓还在,长二十一厘米,宽两点八厘米。书架索引贴在右侧立柱上,F16有书名,F18也有,F17对应的横格却是空白。
不是字迹褪色。
横格从打印时就没有内容。墨粉分布均匀,纸面也没有擦除或覆盖痕迹。
“你记得这里有书?”谈初问。
“记得有。”
“书名呢?”
“不记得。”
“作者、颜色、厚度?”
“不记得。”
“什么时候进的货?”
罗寂打开电脑库存。F16后面直接是F18。过去三年的进货、销售和盘点记录里,没有F17,也没有编号断档的提示。
谈初在笔记上写下时间,画了一个与无尘轮廓比例相近的长方形,在里面标注F17。
姜溯雾站在柜台旁。
她的右手仍然不存在,身体透明度与十分钟前相同。撕页确实让她稳定下来。她低头看着稿件,纸上原有的求救文字正在发生变化。
老周还没有回家。
“老周”两个字先淡了。
接着是“还没有回家”。
句子消失后,页脚只留下一小段绳索形状的压痕。罗寂知道自己见过一个反复收缆绳的人,也知道对方曾问今天能不能过河。可他在脑中寻找那个人的脸时,只找到一双胶鞋。
“他叫什么?”谈初问。
“刚才是老周。”
“刚才?”
“名字正在消失。”
谈初立刻把“老周”写进笔记。
笔尖离开纸面,两个字便向四周散开,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铅灰。她用方框圈住那团灰。方框没有消失。
书架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G04。
一本蓝色封皮的旧词典从书架上向后缩去。它没有倒下,也没有被谁取走,而是在原位变薄。书脊先失去标题,再失去颜色,最后连纸页厚度也归入背后的阴影。
空位出现不到五秒。
G03和G05同时向中间移动。木板上的灰尘自行摊平,索引标签中G05变成G04。两本书靠拢以后,谁都看不出那里曾多放过一册。
罗寂回头看谈初的笔记。
她刚画下第二个长方形。方框内部的编号已经模糊,轮廓仍然留着。
“你还记得空过一次?”她问。
罗寂看向已经闭合的书脊。
他记得刚才听见了声音,也记得谈初弯腰记录。至于哪本书消失,空位位于哪里,他需要依靠她笔记里的长方形才能确定。
“记忆在跟着改。”他说。
柜台上的黑书自行翻开。
它停在第九章撕页前出现过的那一页。水位、书架和姜溯雾的身体都还写在上面,几行关于渡口居民的文字却正在褪去。
先消失的是姓名。
然后是动作。
最后,句子两侧的文字向中间合拢,把留下的空白填满。段落仍然通顺,仿佛那些人从未被记录。
黑书右侧页边原本没有字。
此刻,一行细小手写字从纸纹里显出来:
不是第一次。
谈初拿起笔,在记录纸上抄写同一句。黑书里的“第”字最后一竖向左收,她写的向右;黑书里的句号扁而小,她的句号更圆。
“像我的字,但不是我现在这样写。”她说。
“写作时间无法确定。”
“内容指什么?”
“也无法确定。”
星尘从A排无名薄册之间跌出来。
它没有落稳,身体撞到第二层横板,散出几枚暗淡标点。第九章用来护住书架的句子仍勒在它胸口,像尚未拆下的绷带。
“裂口开了。”星尘说。
“在哪里?”
“到处。”
“因为我撕了最后一页?”
“你撕掉的是最后被看见的地方。断口会沿着没被看见的部分走。”
“你以前见过?”
星尘看向黑书的旧撕口。
“上次也有人撕过。”
“谁?”
星尘没有回答。
F17空位背后的墙传来纸被拉开的声音。
一道竖直裂隙出现在书架与墙面之间。裂口边缘不是砖灰,而是姜溯雾稿件最后一页的纸纤维。裂隙里面能看见渡口,画面不断缺失:一段石阶突然少了两级,一扇窗失去窗框,远处房屋只剩屋顶,下一秒又被别的墙面补齐。
“我要进去。”罗寂说。
谈初合上笔记:“你进去做什么?”
“找到顾停,确认还有多少人能撤离。”
“撤到哪里?”
“先找到出口。”
“你刚才也是因为‘先争取时间’撕了那一页。”
“这次的变化已经发生。”
“所以你又认为自己有更多决定权?”
罗寂没有回答。
姜溯雾把左手放到裂隙边缘。纸纤维从她指间穿过,没有承认她的触碰。
“我进不去。”她说。
“顾停可能在哪里?”罗寂问。
“他会去找还没消失的人。”
这不是地点。
裂隙中的渡口又少了一座路牌。
星尘跳上罗寂肩头:“我跟你去。”
“你还能修多少?”
“不知道。”
谈初把手机录像固定在书架前,又用红笔在笔记上画下裂隙边界。
“我留在这里记。”她说,“任何你认为已经消失的信息,回来立刻告诉我。不要先替我判断它值不值得写。”
罗寂点头。
他跨进裂隙。
脚下没有完整地面。
一半是渡口石板,另一半是白纸。石板与白纸交替出现,每次眨眼,位置都会改变。罗寂先踩可见的部分,第二步落下时,那块石板已经变成一行被删除的描述。
有人抓住他的外套后摆。
“这边。”
是第七章学校里的女孩。
她口袋里还藏着那半截粉笔。校服左袖沾着墙灰,鞋带一边松开。她显然说过自己的名字,因为罗寂听见了两个清楚的音节,也重复了一遍。
走过第一个路口时,他已经想不起第一个字。
到第二个路口,名字只剩发音的长度。
“你找顾停?”女孩问。
“是。”
“跟着粉笔。”
她在尚未消失的墙上画箭头。箭头只存在十几秒,墙面便从中间合拢,变成另一栋房屋的侧面。女孩总能在合拢以前找到下一条窄路。
街上的人没有同时消失。
先是一家修表铺的木牌失去店主姓名。店里的女人还在喊父亲。喊到第三声,她停下来,像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门口。
再往前,老周站在码头边,手里握着湿缆绳。
他的胶鞋还在。
胸前用白线绣过名字的位置已经空了。
女孩朝他挥手:“周——”
第二个字没有发出。
老周低头看绳子。他像不认识自己正在做的事,松开手。周围等船的人先忘了他的名字,随后忘了那里站着一个人。有人从他身边穿过去,肩膀没有碰到他。
老周的身体消失以后,地上留下盘好的绳圈。
几秒后,一张候船长椅向右延长,占据了绳圈和他站过的位置。新木板颜色连续,没有拼接痕迹。
女孩拉了罗寂一下:“别停。位置填满以后,路也会忘记怎么经过。”
“你为什么还记得?”
“我在忘以前画下来。”
她抬起手臂。校服内侧画满短线,每一条旁边原本都写过字,现在只剩不同长度的灰痕。
星尘在罗寂肩上越来越亮。
每遇到一道横穿街面的裂口,它便从身体里取出一句话,压进断面。裂口短暂闭合,星尘身上就少一小块。它没有停下解释,也没有再说只告诉三件事。
女孩带他们穿过没有屋顶的学校。
黑板还在,等号后面的答案却消失了。课桌原本排成四列,中间一列空着。罗寂数到第三遍时,教室已经只有三列桌椅,间距相同,空出来的位置被自动分配给两边。
女孩用粉笔在地上画出一扇门。
“后面是钟楼。”她说,“顾停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他让还记得路的人把人带过去。”
粉笔门打开。
钟楼只剩半面墙。顾停站在断掉的台阶下,把写有姓名的纸条分给聚集的人。有人拿到纸条以后仍会消失,纸条则变成空白,落在地上。
顾停看见罗寂,没有走近。
“你救了她。”他说。
“她还在纸间。”
“这里的人正在离开。”
“有出口吗?”
“你撕断的不是一扇门。”
“星尘说裂口会沿没被看见的部分扩散。”
“那你现在看见多少?”
罗寂无法回答。
从钟楼向外望,整座城到处都有空位。房屋之间少掉一条街,河面缺失一块倒影,人群中不断出现缝隙,又迅速被旁边的人填满。没有方法在同一时间看见所有正在消失的人。
女孩走到顾停旁边。
她站在他的左侧。
“北边还有人。”她说,“我能带路。”
顾停把最后一张写有名字的纸递给她。纸条到了她手中,字迹立即变浅。
“先带他们走。”顾停说。
女孩点头。
远处河面突然裂开。
不是水分开,而是整段渡口像纸一样从中间撕裂。裂口经过街区时,房屋被拉成细长的字,数十条道路同时失去连接。
星尘从罗寂肩上跃起。
“退后!”
它将体内剩余的句子全部展开。发光文字从钟楼伸向四周,分别缠住河岸、学校和南街。每一条句子都开始从末尾燃烧,火没有颜色,只有文字一段段变成白灰。
裂口停了一瞬。
女孩却在断面的另一边。
她仍站在顾停左侧能够看见的位置,半截粉笔从口袋里掉出来。罗寂伸手去抓,手指只碰到一层越来越薄的纸。
“把她拉过来!”他说。
星尘没有动。
“她的位置还在。”
“拉一个人,裂口会从别的地方张开。”
“用你的力量。”
“我正在用。”
“全部用来救她。”
星尘转过脸。
罗寂第一次对它提高声音:
“你连她是谁都不记得,就决定不救她?”
星尘身体里的句子已烧掉一半。
“你也不记得。”它说。
最后一条连接南街的文字开始发白。
“但你觉得愧疚,所以你想先救自己记得住的那一个。”
罗寂的手仍伸在裂口前。
他想反驳。
他确实说不出女孩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也无法证明她的生命比此刻同时被裂口咬住的其他人更应优先。剩下的只有她带他走过的路线,以及她站在顾停左侧的位置。
救下她不能撤销撕页。
只能让他在自己还能指认的人中保住一个。
星尘没有再等。
它把构成左臂和胸口的一部分文字扯下来,投入裂口。那些句子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烧成一层发白的纸膜,覆盖渡口上方。
河岸停止分裂。
学校和南街的轮廓重新接合。
女孩所在的位置空了。
顾停左侧先留下一个人形宽度的间隙。几秒后,周围人向内靠拢,钟楼台阶延长半级,空位被填满。
罗寂仍然看着那里。
“回去。”星尘说。
它的身体只剩原来一半大小,右侧轮廓勉强由几枚标点连接。原本暖黄的文字变成没有温度感的白。
“顾停怎么办?”
“这次只能先合裂口。”
顾停没有要求罗寂留下。他低头继续分发空白纸条,仿佛名字是否还在,已经不能改变他必须做的动作。
星尘撕开最后一条尚未燃尽的句子。
纸间出现在另一侧。
谈初正用双手撑住书架。她面前的笔记摊开,其中一页有一个铅笔勾出的模糊人形。人形左边空白,右边画着另一个轮廓,旁边原本写过名字的位置只剩灰痕。
罗寂跨回现实。
裂隙在身后闭合。
他第一件事是看谈初的笔记。
“你画的是谁?”他问。
“一个女孩。”谈初说,“你找到顾停以后,她站在他左边。我隔着裂口看见过。”
“她叫什么?”
“我写过。”
谈初指向灰痕。纸上保留下来的只有模糊轮廓,脸、衣服和手里的东西都无法辨认。
罗寂试图说出那两个音节。
没有声音能够落到正确的位置。
他记不起女孩带过的路,记不起她说过什么,也记不起她是否在第七章的学校里出现过。
只剩一个事实没有消失:
她曾站在顾停左边。
柜台上的黑书翻开。
部分句子已经不见。剩下的文字自动靠拢,填平被删去的行。只有页边那句“不是第一次”仍在,笔画比刚出现时更深。
罗寂左腕突然渗血。
渡口铁丝留下的伤口向前臂延长了两厘米。原本折回形成的“初”字缺少了中间一笔,剩余线条被新裂口带向不同方向,再也不能组成完整的字。
谈初去拿急救箱。
星尘落在柜台边缘。
它少了一只手臂,胸口大半空白,身体不再发出暖黄的光。纸间后门没有关严,夜风从门缝吹进来,桌上几张记录纸轻轻移动。
罗寂把窗缝封好,又将台灯移近星尘。
“冷吗?”他问。
星尘抬头。
“冷是什么?”
谈初没有从储物间回来。
里面传来纸箱移动的声音。
罗寂走到门口。谈初蹲在最里面一排货架前,旁边放着刚取出的急救箱。两只旧纸箱被她移开,墙角露出一只上锁的木箱。
箱面没有灰,铜锁已经发黑。
正中央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标签使用谈初的字迹:
给下一次来到这里的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