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溯雾离开纸间后的第二十六天,罗寂把二层第十九只纸箱搬了下来。
书架重新整理到第六天。A排到E排已经换过索引,F17仍由两块木挡留着空位,没有并入新编号。
墙面返潮,箱底已经软了一层。楼上住户从上午十点开始钻墙,细灰顺着楼梯落到旧书顶端。纸间当天只卖出两本书,收入四十七元,买书的人站在柜台前拍了十一张照片,最后没有带走她问过价格的那套县志。
晚上八点四十分,店里不再有客人。
谈初把新裁的索引标签放到柜台右侧。她仍坐那张折凳,折凳没有移回左边。木箱里的旧记录归她保管,罗默的遗物仍留在纸间;两边新发现的材料要先拍摄,再各自保存一份副本。
这是过去二十六天里,他们重新确认过三次的顺序。
黑书合在柜台中央。
那晚沾在罗寂手上的墨两天后洗净了。最后一页的划痕没有消失,下面那句“他已经开始写了”仍只能从侧光里看见。此后黑书没有再出现新字,也没有解释墨为什么会在他手上。
罗寂给它单独留了一个编号:〇。
谈初没有采用这个编号。她的记录里写的是“黑色无名书”,后面跟着发现时间、页数变化和每一次出现异常的位置。
两套记录并排放着,没有合并。
罗寂把第十九箱放到工作台左侧,拆掉受潮的封箱胶带。
这个纸箱在姜溯雾的稿件第一次出现异常时开过一次。箱内原有四本硬壳笔记、三册旧账簿和一叠没有编号的卡片。罗寂当时写过清单,也拍过照片。第四本笔记曾被带到楼下,取出封底的窄纸条后也按原顺序放回。
他先取出账簿。
第一册封皮发灰,右下角有一块茶渍。第二册的线装处已经开裂。第三册中间夹着一张八年前的电费催缴单。数量和原记录一致。
下面是硬壳笔记。
罗寂取出第一本。
封面右上角有罗默写的“第一册”。黑色钢笔水褪成深褐,横画略向上抬。笔记里混着书店进货、天气、欠款和几段无法归类的记录。那张写着“不要马上告诉她”的窄纸条,原本夹在第四本封底,现在单独封存在透明袋里。
罗寂把第一册放到左边。
下一本封面写着:
第二册。
他的手停在纸箱里。
第二册下面是第三册。再下面,两本没有编号的硬壳笔记仍按厚薄排列。箱内现在共有五本。
谈初从标签纸上抬起头。
“多了一本?”
“是。”
罗寂没有把它拿出纸箱。他先调出当时拍下的原始照片。
照片里,第一册后面直接是第三册。两本封皮相接,中间没有足够容纳一本笔记的空隙。旧清单也只写四本硬壳笔记。文件建立时间、云端备份时间和监控画面能够互相对应,没有后期替换痕迹。
谈初将自己的手机横放在箱口,重新录像。
罗寂戴上薄棉手套,把第二册取出来。
笔记长二十一厘米,宽十四厘米,比第一册薄四毫米。深蓝布面已经褪成灰蓝,四角都有磨损,书脊却没有积灰。封面三个字与罗默的笔迹相近,“二”字第二横比第一横短,收笔停得很重。
谈初拿第一册比对。
“是他的字?”
“相似。”
“能确认到什么程度?”
“能确认写封面的人熟悉他的用笔。不能确认是他本人。”
谈初在记录本里写下这句话,没有删去“相似”两个字。
罗寂将笔记放到台灯下。
封皮触感普通。第一页翻开以后,纸面却比厚度显示的更硬。纤维中有细密的横纹,指腹顺着页边移动时,会在相同位置遇到一处很浅的阻力。
他打开黑书,用没有写字的一页作比较。
两种纸的颜色不同。黑书内页偏白,第二册已经泛黄。纹理和触感却接近,尤其是横竖纤维交错的位置,像出自同一种没有完全打散的纸浆。
谈初用放大镜看了两页,没有碰黑书。
“取样吗?”她问。
“先不破坏纸面。”
“那就只记相似。”
罗寂点头。
第二册没有扉页。
第一张纸上只写了三个书名。
《荒城剑谱》
《十七岁那年的海》
《全知之城》
每个书名下方各有一个词。
荒城对应“浸润”。
海对应“置换”。
全知之城对应“归位”。
三个词都与罗默的字迹一致,墨色却不同。“浸润”已经褪成褐色;“置换”更黑,笔尖在纸面留下过两处分叉;“归位”像最后补上去的,墨水氧化程度比前两处都浅。
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页边另有一行细字:
这本是假的一半。
“一半”被圈了两次。
第一个圆从左上方起笔,顺时针合拢。第二个圆压在第一个外侧,末端多出一小截向内的回锋。两个圆都没有把“假的”包括进去。
罗寂看向谈初正在使用的记录本。
她刚写完“纸张触感与黑色无名书相似”。“书”字最后一竖向左偏,“似”字右侧收得很窄。那行批注也有相同习惯。
谈初把自己的笔记移到旧纸旁。
她逐字看完。
“我不记得写过。”
“字迹接近旧录音标签上的那一种。”
“也接近木箱里没有编号的那本。”
“是。”
“不是我现在的字。”
罗寂比较两边的“半”字。当前谈初写横画时更平,旧批注最后一横略向下沉。但一个人在不同速度、不同纸面上,笔画会发生变化。这点差异不足以排除同一书写者。
“不能排除。”他说。
谈初没有说“那就是我”。
她在新记录里写:
批注与本人字迹高度相似。当前无书写记忆。
“假的一半”可以表示全书半真半假,也可以表示每一条记录只真一半。被圈住的只有“一半”,还可能是在提醒读者错误不按页数平均分布。
罗寂没有替批注选择一种解释。
谈初先拍下整页,再拍两个圆圈的重叠位置。拍到第四张时,柜台上方的灯闪了一次。
黑书没有打开。
他们继续往后翻。
第二册按三个书名分成三部分。每部分开头都有一张简略记录表,后面夹着日期、物品草图和被划去的句子。记录里没有固定纪年,只写月、日与进入前后的时刻。
《荒城剑谱》第一条记录开始于四月十七日,结束在四月十九日。
《十七岁那年的海》也开始于四月十七日。页脚却写着“第九日,潮汐仍未改变”。
《全知之城》的第一次观察日期是四月十八日,旁边标注“已持续三个月”。
三个日期重叠。
如果记录全部来自罗默,他必须在同一段现实时间里进入三个地方,并分别经历两天、九天和三个月。也可能那些日期不属于同一年。纸上没有年份,墨水老化无法精确到日。
罗寂把三处日期列在空白纸上,没有将它们排成先后。
“深网里的时间不一样。”谈初说。
“可以解释经历长度,不能证明日期是真的。”
“也不能证明是同一个罗默记的。”
罗寂看了一眼封面。
第二册三个字没有因此更接近答案。
荒城部分还有一处年龄矛盾。
人物表第一行写着:
作者,六十四岁,现实行动受限。
六页以后,同一个称呼旁却写:
作者,约三十二岁,左手持剑,能独自登城。
两条记录使用相同的代称,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后一句中的“三十二”被划过一次,又在原处重写。数字没有修改。
谈初问:“哪一个是假的一半?”
“也可能都是真的。”
罗寂说完才停了一下。
六十四岁与三十二岁不能同时描述一个人在同一时间的生理年龄。但它们可以描述不同时间、不同身体,或者记录者眼中的两种状态。
以前,他会先标记为矛盾。
这一次,他已经在替缺失的因果寻找位置。
罗寂在纸上写下:年龄记录冲突。原因未知。
没有写后面的推测。
扫描仪在这时发出提示音。
谈初起身去更换存储卡。她没有带走自己的记录本,也没有要求罗寂停止翻页。第二册留在工作台中线位置,左边是罗寂列出的日期,右边是她拍摄到一半的页码表。
罗寂翻到海的部分。
第一页画着一条水平线。线上没有船,线下也没有鱼,只有十七个大小相同的圆点。右上角写着“置换”,下方有一段被黑墨覆盖的说明。
他把纸页移到侧光下。
覆盖内容无法辨认。页脚却有一句没有被划掉的话:
谈初不能进入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可以指目录中的第二本,也可以指某一次行动中的第二个入口。句子没有说明原因,没有说明写作者,也没有说明警告是否仍然有效。
扫描仪还在读取存储卡。
谈初背对工作台,显示屏的白光落在她右手上。木箱钥匙挂在手腕内侧,没有交回纸间。
罗寂看着那句话。
他可以先检查后页,确认警告指向什么;也可以只告诉她笔记里存在危险,等找到原因以后再展示原文。两种做法都能被解释成降低风险。
他没有继续翻。
罗寂将第二册推过工作台中线。
书角碰到谈初的记录本,发出很轻的一声。
谈初回头。
她先看罗寂,再看摊开的纸页。
“刚出现的?”
“原本就在这一页。我刚看见。”
谈初回到折凳前。
她读完那句警告,没有去翻后页,也没有问罗寂打算怎么做。她先拍下页面,再把照片与页码同时存进两个文件夹。
“这次你做对了。”她说。
罗寂没有回答。
“不代表上次就没发生。”
“我知道。”
谈初将笔记推回中线,没有推到罗寂那一侧。
“警告可能是真的。”她说,“也可能属于假的一半。”
“是。”
“在知道原因以前,我不会承诺不进去。”
“我反对你进去。”
“你可以反对。”
她说完,在自己的记录里完整抄下警告。没有在后面写“遵守”,也没有划掉。
两人继续检查第二册。
九点,罗寂关掉街边灯。他没有立即打烊,只把门锁上,翻转营业牌。玻璃外没有下雨,槐安巷的地面已经连续十一天保持干燥。
星尘从A排书架背面出来时,电子钟显示二十一点零六分。
它仍只有一只手臂。胸口缺失的位置没有长回,灰白文字绕过空处,组成一层很薄的轮廓。过去二十六天里,它大多待在无名薄册附近,很少靠近柜台中央的黑书。
这一次,它停在第二册前。
没有看黑书。
“这本不该还在。”星尘说。
罗寂问:“你见过?”
星尘看着灰蓝封皮。
“见过第二册三个字。”
“里面的内容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该还在?”谈初问。
星尘没有回答。
它剩下的右手抬到一半,像要碰封面。指尖接近纸面时,又收了回去。
之后无论谈初问批注、日期还是海的记录,它都不再开口。它回到A排,在离台灯最远的位置坐下。罗寂能看见它肩部缺失的标点缓慢落进书页,几秒后又从相同位置浮出来。
罗寂将第二册合上。
后封皮比前封皮厚了一层。
罗寂先前没有检查书封夹层。他用灯从侧面照,后衬纸下有三条颜色不同的窄影。衬纸右侧没有胶,指腹向外一推,露出一个扁平纸袋。
里面夹着三张书签。
第一张是褐色薄纸,顶端有被线穿过的孔。正面已经褪色,只剩一道向上的黑线。
第二张是灰白卡纸,边缘沾着黄色细尘。尘粒嵌在纸纤维里,轻敲不会掉落。
第三张是灰蓝色的。
罗寂还没有碰到它,先闻见了盐味。
不是旧书受潮后的霉味。气味很淡,接近海水干在衣服上以后留下的咸腥。
谈初把湿度计移到纸袋旁。
屏幕显示百分之四十六,与店内其他位置相同。
罗寂用镊子夹住书签顶端,向外抽出一厘米。
灰蓝纸面是湿的。
水沿书签下缘积成一滴,落在干燥的工作台上。圆形水痕慢慢扩大,边缘留下一圈极细的白色盐迹。
纸间门窗都关着。
第三张书签仍在向外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