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书签的水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停了。
谈初用玻璃皿接到七滴。水分蒸发以后,皿底留下一圈白色盐迹。灰蓝书签仍是湿的,纸面没有起皱,也没有因失水变薄。它被单独封在透明盒里,放到柜台右侧。
另外两张没有变化。
第二天晚上,纸间提前半小时打烊。
罗寂从G排取出《荒城剑谱》。旧索引显示它在纸间至少放了九年,借阅栏空白。封皮是褪色的青布,书名压在右上角,没有作者、出版社和定价。全书一百八十七页,前四页是剑招图,后面却变成一座孤城的编年。人物第一次出场以后,记录日期不再连续。
第一张褐色书签放在书旁。
它顶端的穿线孔已经磨圆,正面那道向上的黑线从下缘开始,在接近顶端时折向右侧。罗寂与第二册里的物品草图比对。荒城部分有一张相同轮廓,旁边只写了两个字:入口。
“需要有人留在外面计时。”罗寂说,“我进去。”
谈初没有拿书签。
“为什么是你?”
“故事不能给我安排稳定身份。如果入口关闭,我比你更可能脱离原来的位置。”
“也可能更容易被排出去。”
“是。”
“还有呢?”
“第二册不可靠。外面必须有人记录书页、灯光和现实时间。”
谈初把这两个理由写进记录本。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去碰入口。她将两台摄像机分别对准《荒城剑谱》和书架,打开计时器,又把玻璃门反锁。
“我留在外面。”她说,“不是因为你替我决定。”
“我知道。”
“进去以后先确认出口。”
“好。”
星尘坐在A排无名薄册旁。它看过那张书签,没有靠近,也没有重复“这本不该还在”。黑书仍合在柜台中央。
电子钟显示二十一点十二分。
罗寂将褐色书签夹进《荒城剑谱》的第一页。
柜台上方的白灯先暗了一层。
灯管没有熄灭,光线却从冷白变成暗橙。收银机、玻璃门和书架同时在地板上投出向东的长影,仿佛纸间西侧突然多出一轮很低的太阳。
谈初报出时间:“二十一点十二分十九秒。”
G排与H排之间的距离开始增加。
两排书架没有移动,间隔却从六十厘米延伸到十几米。最深处出现一段夯土墙,墙面布满干裂的泥纹。一座城门嵌在墙中,两扇门只剩一扇,另一侧用长短不一的木板封住。门额上原本有字,石面却被凿成一块浅白色的凹痕。
城门外是被落日照红的荒地。
罗寂回头。
谈初仍站在柜台后。她与他之间隔着两排正常的旧书,纸间没有缩小。只要退一步,他的鞋跟就能碰到地板边缘。
入口已经确认。
他向前走进城门。
第二步落下时,纸间的灯光从身后消失了。
一支长矛抵住罗寂胸口。
守门士兵约二十岁,面颊有一道新结的伤疤。他先看罗寂的手,又看他空着的腰侧。
“送信的?”士兵问,“信呢?”
“没有信。”
士兵脸上的确认只维持了一瞬。
城楼上传来第二个人的声音:“他是西营逃走的那个。”
长矛向前推了半寸。
罗寂低头。他仍穿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腰间没有军牌,也没有故事替他补上的包袱。第一个士兵却像看见某种证据,伸手抓向他的左肩。
一队巡城兵从门内经过。领头的人停下,把长矛拨开。
“不是逃兵。”他说,“这是先生新收的弟子。”
他向罗寂招手:“跟上。”
队伍末尾的老兵却没有让路。那人盯着罗寂脚下看了很久,脸色慢慢变白。
“没有影子。”老兵说,“是无名鬼。”
罗寂脚下有影子。
落日从右侧照来,影子清楚地压在城砖上。四名士兵都能看见相同位置,给出的身份却彼此排斥。
“先生是谁?”罗寂问。
没有人回答同一个问题。
守门士兵让他交信。城楼上的人叫他回西营。领头的人催促新弟子跟队。老兵后退两步,开始念一段驱鬼的短句。
故事没有决定他应该服从哪一个称呼。
罗寂从四个人中间走过去。
长矛没有再拦他。士兵们的视线追了几步,又分别转向自己原本负责的位置。不到十秒,守门的人已经在询问下一个并不存在的送信者。
城内比门外看上去更大。
主街两侧的屋檐压得很低,木门上都钉着防风的横板。摊位有米、盐、旧布和磨损的刀鞘,没有糖、玩具和儿童衣物。罗寂从南门走到钟楼,一共看见七十三个人。最矮的是守井的少年,身高接近罗寂肩部,腰间已经佩刀。
没有真正的儿童。
城墙上响起三声铜锣。
街上的人同时抬头。没有人收摊,也没有人向城门跑。这个动作像发生过很多次,他们只需要确认锣声仍是三下。
一个男人从钟楼后方跑出来。
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黑发束在脑后,面部没有明显皱纹,褐色外袍下是一副能够快速奔跑的身体。他从主街穿过,在转角处借墙面一步跃上石台,右手按住剑柄,没有减速。
罗寂跟着他上城墙。
石阶一共一百四十三级。男人一次走完,呼吸只重了少许。登上最后一级以后,他却没有立即向前。他站在墙边停了十几秒,右手下意识按向膝盖,手掌落下前又移开。
那条腿没有发抖,也没有表现出疼痛。
这个动作更像身体曾经需要它。
男人转身看罗寂。
“他们叫你什么?”
“四种。”
“都不对。”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男人说,“但你不在这本书里。”
他说话很慢。不是拖长字音,而是每次回答前都停一下,像先从很多相近的年份里找出当前正在使用的那一个。
“你是作者?”罗寂问。
男人看向城外。
荒地上没有军队。几面破旗沿旧壕沟插着,旗布的方向与城头的风相反。
“外面这样记我?”
“第二册写,作者六十四岁。”
“六十四。”男人重复了一遍,“应该是。”
他的脸仍然只有三十岁左右。
“你在这里多久?”
“够他们把东门修过九次。”
“多少年?”
“城里的年不能这样算。”
他没有继续解释。
城墙下方有人叫“先生”。男人向下一看,转身沿石阶跑了下去。他仍能一步跨两级,落地时膝盖稳定,右手也能在转角拔剑,用剑背挑开一根从屋顶掉落的木梁。
木梁砸在地上。
守井少年被压住的衣角脱开。他站起来时对男人说:“二十三年了,先生还是来得这样快。”
少年的声音尚未完全变低,脸也没有超过十七岁。
男人收剑入鞘。
“二十三年前,你多大?”罗寂问少年。
少年像没有听见。他重新坐回井边,手放在与刚才相同的位置。
男人看了罗寂一眼。
“他们没有继续变老。”他说。
这只是发生在罗寂面前的事实。它不能说明为什么,也不能说明城里所有人都遵守同一种时间。
男人向北走。
他经过每一道倒塌的矮墙都会停下,用剑鞘拨开碎石,检查下面有没有刻字。黄昏完全落下以前,他翻过三十七块石头,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罗寂问。
“一块碑。”
“写了什么?”
“名字被挖走了。”
“谁的名字?”
男人没有回答。
第一夜,罗寂住在北城楼的一间空屋。
屋内有四张床,只有两床被褥。巡夜士兵每隔一刻经过一次,每次都用不同称呼叫他。有时是送信人,有时是先生的弟子。到了后半夜,他们不再敲门,只在窗外说无名鬼还没有走。
罗寂没有睡熟。
城里整夜没有婴儿哭声。天亮以后,也没有人牵着孩子出门。守井少年仍坐在昨天的位置,衣角、坐姿和刀鞘都没有变化。
第二天,男人带罗寂沿内城墙寻找石碑。
他能连续走四个时辰,也能从城垛跳到较低的平台。中午休息时,他把剑横在膝上,闭眼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有人从背后叫他,他要等第二声才会转头。喝水以前,他会先摸腰间一个并不存在的药盒。
“这副身体不会累?”罗寂问。
“会。”
“和六十四岁时一样?”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平整,指节有握剑留下的硬茧,没有老人常见的斑点和关节变形。
“腿比我记得的有力。”他说,“人没有变轻。”
他说完,把水囊递回去,没有再谈年龄。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西城墙上找到一道水痕。
荒城两天都没有下雨。墙体被太阳晒得发白,那道痕迹却是湿的,从垛口向下延伸半米,颜色与第三张书签接近。罗寂用指腹碰了一下,水迹有盐味。
男人用剑尖刮开水痕边缘。
外层灰泥脱落,里面仍是普通城砖,没有裂缝,也没有可以渗水的管道。灰泥落下以后,砖面短暂变干,几秒后又从相同位置透出灰蓝色。
“以前有过?”罗寂问。
“没有。”
“你确定?”
“我找过这面墙很多次。”
颜色和盐味都与第三张书签接近。
相近不能证明两处水迹来自同一片海。
第二夜,城外的落日没有完全沉下去。
半轮暗红色的太阳停在壕沟上方,城里一直保持黄昏。巡城兵换过三次岗,影子长度没有变化。男人没有回空屋。他独自在西墙下翻找碎石,直到天色重新变亮。
第三天上午,他终于停在一段塌陷的马道旁。
碎石下面压着半块石碑。
石碑上端已经折断,正面留着一个被凿空的长方形。凿痕很深,原有文字连轮廓都没有剩下。男人用手清理周围细土,没有把石碑挖出来,只沿空白位置测量长度。
“你一直在找这个?”罗寂问。
“每次找到的地方不一样。”
“名字呢?”
“不在上面。”
石碑右侧散着一小堆黑灰。
罗寂蹲下查看。灰烬颗粒很薄,边缘有卷曲的纸纤维,不像木头或布料燃烧后留下的东西。其中一片没有烧透,表面的横竖纹路与黑书内页相似。
他没有伸手。
“谁烧的?”
“我找到碑时就有。”
男人站起身。他的动作依然稳定,只是起身以后停了很久,才重新握住剑柄。
罗寂看着那只手。
“现实里的你还活着。”他说。
男人没有转身。
“我可以带你回去。”
这一次,男人的反应比前面更慢。
他先看城墙,再看手里的剑。远处守井少年正在重复昨天的动作。城门外没有军队,破旗仍朝着错误的方向飘。
“回去以后,”男人问,“我还能站起来吗?”
第二册只写了“现实行动受限”。
它没有记录病名,没有记录现实身体现在的状态,也没有说明故事里的身体能否穿过入口。
罗寂无法承诺。
“我不知道。”他说。
男人点了一下头。
“那就没有别的可谈了。”
他从石碑旁走开。
罗寂叫了他一次。男人没有停,也没有回答关于现实、入口或石碑的任何问题。他沿马道登上城墙,一百四十三级石阶仍能一次走完。
荒地尽头出现一道窄门。
门里没有道路,只有纸间两排旧书架。橙色灯光正从书脊之间退去,入口比罗寂来时窄了一半。
男人没有向门看。
罗寂穿过荒地。
守门士兵再次看见他。
“信送到了?”第一个人问。
“西营的人不能出城。”第二个人说。
领头士兵伸手拦了一下,又像忘记了该把他带去哪里。老兵贴着城墙,低声念完最后一句驱鬼短句。
罗寂没有接受任何称呼。
他从只剩一半的城门走出去。
鞋底重新踩到纸间木地板。
谈初站在柜台后,右手仍按着计时器。两台摄像机的指示灯都亮着。《荒城剑谱》摊在书托上,褐色书签夹在第一页,没有移动。
电子钟显示二十三点十四分。
现实过去两小时零两分。
“你在里面多久?”谈初问。
“两个晚上,两个白天。”
谈初先记下回答,又检查他的衣袖、鞋底和手掌。衣服没有破损,鞋底没有带回荒城的黄土,手指也没有黑色纸灰。
“找到作者了?”
“找到了。”
“他愿意回来吗?”
“他问,回来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你怎么回答?”
“不知道。”
谈初没有说这个回答对或不对。她把荒城中的时间、四种身份、没有儿童的街道、灰蓝水痕和无名石碑依次写进记录。
罗寂走到柜台边。
白瓷杯放在第二册旁,杯里是谈初在他进入前倒的水。两小时过去,水温已经与室温相同。
他伸手去拿。
拇指先压住杯柄内侧,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两指向掌心收紧。手腕微微下沉,虎口与杯柄之间留出一段本不需要的距离。
那不是端杯子的手势。
是握住剑柄、给护手留出位置的姿势。
罗寂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从未学过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