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剑的手势在第二天早晨又出现了一次。
罗寂打开卷帘门,右手先碰到门锁。拇指压住锁扣内侧,另外四指已经收紧,手腕向下沉了半寸。他停了两秒,重新张开手,再按正常方式把锁拨开。
门外送牛奶的人正在核对地址,没有看见这个动作。
纸间上午十点营业。
罗寂没有继续整理书架。他把《荒城剑谱》、第二册和两台摄像机的录像放到工作台左侧,开始查找作者在现实中的资料。
书的封面没有署名。旧出版物数据库里却有一本同名作品,正文开头与纸间这一册完全相同。最早版本不是正式单行本,而是三十多年前一本地方文学季刊的附册。作者栏写着:周启山。
周启山当年三十一岁。
资料页上的照片已经失真,只能看清黑发、深色外套和一只按在书稿上的左手。面部轮廓与荒城中的男人接近。
罗寂继续向后查。
周启山此后只出版过两本书。《荒城剑谱》销量不高,第二次印刷以后没有再版。七年前,出版社发过一则暂停创作说明,理由是作者确诊运动神经元疾病,需要长期治疗。三年前的更新里,他已经不能独立行走。
最后一条公开消息来自一年多以前。
周启山仍在城西一家长期照护医院。说明由他的女儿代发,末尾留着一个用于处理旧稿与版权事务的号码。
谈初到纸间时,罗寂已经把所有页面存档。
她先看原始链接,再看网页缓存,没有直接拨号。
“你准备问什么?”
“确认他是否还活着,身体现在能不能行动,以及最后一次清醒反应的时间。”
“要告诉她荒城吗?”
“没有足够信息。”
“那就只问能够说明来源的问题。”
谈初打开免提。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
说话的女人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金属推车经过地砖的震动声。谈初报出《荒城剑谱》的书名、初版年份和附册页码,又说明他们在整理一批与周启山有关的旧材料。
对方核对了两个只有旧版附册才有的错字,才继续回答。
周启山还活着。
他的四肢已经无法完成自主动作,不能独立翻身、坐起或抬手。呼吸肌也开始受影响。大多数时候,他睁着眼睛,却不能稳定通过眨眼或视线表达意思。
“他最后一次明确回应是什么时候?”谈初问。
电话另一端停了很久。
“九个月前。”女人说,“我给他打电话,护工把手机开了免提。我说周日去看他,问要不要把家里那本《荒城剑谱》带过去。他眨了两次眼。”
“两次代表要?”
“以前代表不要。那天我不确定。”
“书后来带去了吗?”
“带了。放在床边的阅读架上。他已经不能翻页,护工每天替他翻两页。三天以后,他不再回应任何问题。”
“书还在医院?”
“在。”
纸间这一本却在G排放了至少九年。
两本书可能同时存在。也可能医院的只是正式出版物,纸间这一册属于另外一种载体。
谈初没有向电话里提第二本书。
“医生当时怎么判断?”她问。
“疾病进展。也可能感染,或者太累。他们不能确认。”
女人最后问他们为什么突然查到这本书。
罗寂没有让谈初替他作答。
“我们发现一份旧记录,里面提到周启山。”他说,“目前不能证明记录与他的身体状态有关。如果有能够核实的内容,我们会再联系。”
对方没有追问,只要求他们不要公开病房和家属信息。
电话挂断以后,谈初把通话内容逐项写进记录。她删掉号码,只保留来源与核验时间。
周启山在现实中不能站起来。
荒城里的他可以跑过主街,可以一次登完一百四十三级石阶,也可以握剑挑开掉落的木梁。
罗寂把两组事实写在同一页。
“他不是在选择故事。”他说,“他是在逃避现实。”
谈初的笔停了。
“知道他在逃避,就能替他决定必须回来吗?”
“如果荒城正在同化他,他的选择未必清醒。”
“现实里的疾病和无力也在影响他的选择。”
“影响不等于同化。”
“你还没有证明荒城在同化他。”
罗寂看向自己的右手。
握剑姿势不是他进入荒城前拥有的动作。守门士兵给他的四种身份也没有一种来自现实。故事确实会在返回以后留下东西。
但这不能直接证明周启山已经失去判断。
“我会再进去。”他说。
“为了问他,还是为了证明他不清醒?”
“确认他是否还记得现实。”
“如果他都记得?”
“重新判断。”
谈初合上记录本。
“记得事实,也不自动证明没有被影响。”她说。
“是。”
“不记得,也不自动证明应该强行带回来。”
“是。”
两个人没有得到可以代替选择的标准。
星尘从A排书架后面走出来。
它听完了通话,也听见他们的争执。它剩下的右手按在一册无名薄书上,灰白色指尖穿过封面一小段,又重新凝实。
“把他带回来。”星尘说。
谈初看向它:“为什么?”
“他不能留在那里。”
“是荒城会伤害他,还是他会伤害别的故事?”罗寂问。
星尘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块无名石碑?”
星尘的手从书封上移开。
“把他带回来。”它又说了一次。
之后,它退回书架背面。无名薄册之间没有留下可供继续追问的缝隙。
当晚八点五十七分,罗寂第二次将褐色书签夹进《荒城剑谱》。
谈初仍留在纸间。
她没有撤回白天的反问,但照常打开两台摄像机和计时器。工作台中线没有消失,进入与返回的记录也没有中断。
灯光变成暗橙色。
这一次,城门直接出现在G排尽头。门额上被凿掉的字比上次更深,浅白凹痕向右扩大了两厘米。
罗寂穿过城门。
守门士兵看见他,先叫了一声送信人。第二个人从城楼探头,却没有认出西营逃兵。领头巡城兵经过时看了罗寂一眼,像在回忆一个没有写完的称呼,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有老兵仍贴着墙。
“无名鬼又回来了。”他说。
荒城里是上午。
落日却还停在城外壕沟上方。街道亮度与白天相同,所有影子仍朝东。守井少年还坐在井边,衣角、坐姿和刀鞘都与罗寂离开时相同。
罗寂在西城墙下找到周启山。
半块石碑已经被挖出大半。被凿空的名字位置朝向上方,积着一层新落的黄土。旁边黑色纸灰还在,数量与上次接近,没有被风吹散。
周启山正在擦剑。
他用一块旧布从剑脊擦到剑尖,再折过干净的一面,重新擦护手内侧。动作熟练,手指稳定。现实病床上的那双手已经不能抬起,荒城里的手却能控制布料绕过每一处缺口。
“你找到现实里的我了?”他问。
“找到了。”
“还活着?”
“是。”
周启山把剑转过来,检查另一面。
“你女儿九个月前给你打过电话。”罗寂说。
“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通话记录只显示日期,没有公开具体时间。
“她说了什么?”
“说周日来看我,问要不要把《荒城剑谱》带去。我眨了两次眼。以前两次是不要,那天我想说带来。”
“病房在哪里?”
“五楼最里面,窗朝西。床栏左边掉了一块蓝漆。氧气机每隔十一秒响一次,夜班护工嫌吵,在外壳下面垫过一张折起来的检查单。”
这些细节不在出版社说明里。
“医生的诊断?”
“运动神经元病。四肢肌力继续下降,呼吸肌受累。那天上午,医生说以后可能需要机器帮助呼吸。”
“你怎么进入荒城?”
周启山将旧布叠成方形。
“书放到阅读架的第三天,护工替我翻到城门那一页。灯暗下去,病房墙上出现门。我知道那是我写过的地方,也知道走过去的不会是病床上的身体。”
“你仍然进去?”
“是。”
“为什么?”
“我想知道,在一个假的身体里,我还能不能完成一个自己的动作。”
他没有把荒城当成现实,也没有忘记病房。
他记得女儿来电的时间,记得自己表达失败,记得医生的判断,也记得进入以前已经不能抬手。
罗寂用来证明他不清醒的问题全部失效。
周启山把剑放回膝上。
“你不是第一个来劝我的人。”他说。
“还有谁?”
“一个女孩。”
“什么时候?”
“这里换过第三次东门以前,也可能是以后。”
“她叫什么?”
“没有说。”
周启山从剑穗里取下一颗玻璃珠。
珠子比小指指甲略小,颜色灰蓝。中央有一道很浅的白线,像凝固在玻璃内部的划痕。
“她留下的。”他说。
“她说了什么?”
“不要跟‘没有故事的人’走。”
“她知道我会来?”
“她没有说你。”
“长什么样?”
周启山看着玻璃珠。
“年轻。穿深色衣服。进城时没有被士兵拦。”
这些特征不能证明她是谈初。也不能排除女孩来自荒城、另一个故事或罗默未记录的进入者。
周启山把玻璃珠重新系回剑穗,没有交给罗寂。
“如果你都记得,”罗寂说,“为什么不回来?”
“你又能保证我回去以后站起来了?”
“不能。”
“那就还是上次的问题。”
周启山低头,继续擦剑。
旧布绕过剑柄。他把右手抬起,又放下,确认护手边缘没有残灰。
罗寂看着这个动作。
也许他不是想当英雄,只是想自己走到门口。
这个原因不是周启山告诉他的。
周启山只说想完成一个自己的动作。他没有提英雄,也没有提门。罗寂却在两句事实之间补出一段完整的意图:病床、朝西的窗、无法抬起的手,以及一扇不需要别人替他打开的门。
以前,这些没有被说出的部分会保持空白。
现在,它们连成了因果。
罗寂没有立即相信这个因果。
他也无法把它从脑中删掉。
纸间的入口在西城门外出现。
周启山没有送他,也没有再回答。罗寂经过南门时,守门士兵依次看向他。送信人、新弟子和无名鬼三个称呼在他们脸上短暂出现,没有一个被说出口。
罗寂跨过门槛。
现实地板接住鞋底时,计时器显示四十七分十一秒。
谈初先关掉摄像机。
“他记得吗?”
“全部记得。”
罗寂复述病房、电话、诊断、进入原因和陌生女孩。他说到灰蓝玻璃珠时,谈初看了一眼柜台右侧的透明盒。
第三张书签仍是湿的。
“我不记得见过那颗珠子。”她说。
这不能证明过去的她没有见过。
星尘从A排后面探出半边身体。
“他必须回来。”它说。
“你还是不说原因?”谈初问。
星尘退了回去。
黑书在这时自行打开。
纸页停在一张没有页码的空白处。第一行字很细,“他”字末端向左回收,与谈初旧录音标签上的字迹相似。
也许他不是想当英雄,只是想自己走到门口。
罗寂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过。
谈初走到柜台前,逐字看完。
“这句话不是我写的。”她说。
“我在荒城里想过。”
“先有想法,还是先有这行字?”
“我不知道。”
监控只拍到黑书在罗寂返回后自行打开。书合着的时候,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否已经存在。
纸面下方又出现一行字。
笔画比第一行更直,墨色也更深。
他终于开始替别人想象了。
两秒以后,更下方浮出一行颜色很淡的字。
这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