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这天,天色不对。
云层压得很低,在海面上翻涌成墨色。
风比台风来时还要大,带着一股焦躁的气味——不是海的腥味,是雷电前的臭氧味。
衮来了。
他站在石屋门口,看了姜锐很久。
六岁的姜锐比同龄孩子瘦小,但眼神很稳。
他站在灶边,手用湿布条裹着,锅里正烙着最后一块锅盔。
“时间到了。”衮说。
姜锐没问什么时间到了。
他知道。
他放下铲子,把锅盔从灶台上取下来,用粗布包好,塞进怀里。
衮挑了下眉:“你做什么?”
“饿的时候吃。”
衮没再说话。
他抬手,石屋的石床从中裂开,表面瞬间化为粉尘散开。
一如姜家坳。
石床褪去表层,下面一个凹槽——凹槽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泛起暗红色的光。
衮的眼神示意姜锐。
姜锐躺上去。
石床比往常更是冰凉,阵纹贴上后背的瞬间,猛然间,一股灼热从脊椎直冲天灵。
他咬住牙,没叫出声。
衮走近,双指抵按在他胸口。
那只枯瘦的手此刻泛着黑红色的光芒,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刺入他的胸腔。
没有血。
但很痛。
那种痛不是皮肉的痛,是骨头被活生生剥离的痛——
像有人把你的骨架从肉里一寸一寸抽出来,每一根骨节都在发狂叫嚣。
姜锐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自己的胸口透出一团光——那团光比满月时衮看到的更亮了数十倍,亮得整个石屋都在发白耀眼。
传闻中的仙骨。
更是万中无一的天品仙骨。
——离体。
衮的手钳住那团白光。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笑——
然后天,又变了。
一道紫金色的雷光从云层中劈下来,正中石屋。
轰!
石屋的屋顶被掀飞了半边。碎石四溅,衮的身影被雷光吞没。
天罚!
天品仙骨逆天离体,天道不容。
第二道雷劫落下。
衮闷哼一声,黑红色的护体灵光被劈出一道裂痕。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带着腐臭味。
“该死——”衮咬牙,一只手仍死死攥着那团白光,另一只手掐诀抵挡雷劫。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天罚雷劫一道比一道猛。
衮的身体在雷光中摇摇欲坠,他的黑红长袍已经被劈成了碎片,露出下面布满裂纹的皮肤——那些裂纹里渗着黑气,像一件快要碎裂的瓷器。
第六道雷劫落下时,衮终于扛不住了。
他的手一松,那团白光脱手飞出——
白光在空中炸裂。
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飞溅,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那些光点落在姜锐身上,落在石屋里,落在礁石上,落在海面上——然后消失了。
仙品仙骨离体后,碎了。
在天罚中碎裂,化作齑粉,融入了方圆百丈的一切之中。
衮半跪在地,脸上是从容尽碎后的狂怒。
“我的仙骨——”
他伸手去抓那些飘散的光点,但光点已经融入了空气,融入了海水,融入了姜锐的血肉。
姜锐躺在石床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他感觉不到痛了。
那股撕裂般的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
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丹田碎了。
仙骨离体时的冲击波震碎了丹田。
修仙之路,必然断了。
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厌恶——像看着一件坏了的工具。
“废物。”
他掐了个诀,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天际。
石屋在余波中坍塌了。
碎石落在姜锐身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潮水在涨。
海水漫过礁石,漫过碎石滩,漫进石屋的废墟,漫到了他身边。
天罚将衮用法术建造的岛,沉了。
冰凉的海水把他从石床上浮了起来。
姜锐像一片叶子,被潮水卷出了石屋,卷过了碎石滩,卷进了茫茫大海。
姜锐仰面朝天,漂在浪尖上。
天上的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小片蓝天。阳光刺眼。
他怀里还抱着那块用粗布包着的锅盔。
海水很冷。但他还有一块锅盔陪着。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