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自称衮。
不是名,也不是姓,只是一个表字。
发声有点像骂人,仿佛叫人滚一般。
但衮,其本义为画龙于衣。
以前做活动方案的时候,查过,有衮服、衮冕。
指古代帝王或三公,也就是古代最高的官员穿的礼服。
真不知道他觉得这个字是贵气,或是雅吗?
姜锐不知道他姓氏全名,也不在乎。
从被拎上岛的第一天起,他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活着。
最早衮每天来一次,喂了羊奶就走。
后来,衮每隔三天来一次。
扔下几条鱼、一些粗粮、一坛淡水,然后站在石屋门口看一阵子。
不是慈父看儿子的眼神。
是牧人看牲口的眼神——在算日子,算这头牲口什么时候能宰。
姜锐不哭,不闹,甚至不恨。
他上辈子是个独居淡人,从小父母去世,无亲无故,朋友也是极少。
年少时学业,后来只有事业。
最擅长的就是孤独和等待。
孤独这东西,习惯了就是空气。
岛上没有四季,只有潮汐。
涨潮时礁石被淹一半,退潮时露出一片碎石滩,上面爬满了螺和海菜。
姜锐两岁学会走路,三岁能自己生火煮粥,摇摇晃晃的赶海收集食物。
三岁闲暇时,姜锐开始翻看衮随手扔在石屋角落的几卷竹简。
繁体文字,认着也不难,但就是读不懂。
竹简开头写着“引气入体”四个字。
他试过。
盘腿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引进来。
不是资质差。
是那块天品仙骨太耀眼了——
体内灵气被仙骨的光芒压制,根本凝不成气感。
修炼的基础,好东西用不了,跟没有一样。
姜锐把竹简放回原处,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把心思全放在了研究土灶与海味上。
石屋里有一口铁锅,锅底刻着灵纹,受热极均匀。
这是岛上唯一称得上“家当”的东西。
也是他三岁生火煮粥的趁手家伙什。
姜锐前世爱做饭。
不是那种“会煮泡面”的爱,是真的热爱——
刀工、火候、调味,一样一样琢磨过来的。
他的厨房里光调料就有几十种,各式各样的锅,摆满了一面墙的橱柜。
可惜了,全炸了。
碎的连样都没了。
岛上现在只有一口锅。
连盐都稀缺,更别说其他调料。
食材更是除米粟外,姜锐不曾见到过任何。
但这难不住姜锐。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海里有鱼,礁石上有螺。
退潮的碎石滩上能捡到海菜和各式各样的海味,这是看运气的活儿。
也许今天老天能让人在礁石缝里抓着螃蟹,捉到搁浅的虾,明天运气好还能摸根海参或是鲍鱼。
谁都说不准。
那年,他第一次用铁锅做了两条鱼。
一条鱼熬出了油脂。
另一条鱼不再是为了果腹。
而是为自己厨艺复兴。
没有葱姜蒜,没有料酒,只有海水熬成的粗盐。
但那条鱼煎得金黄酥脆,内里鱼肉嫩得能抿化,一点粗盐让鱼味美更上一层楼。
衮来了,看见灶台上仅剩下的鱼头,皱了皱眉,没说话。
后来扔下了一把小刀。
四岁时,姜锐开始给衮做饭。
不是被要求的。
是他自己想做——
岛上无事可做,做饭是唯一的消遣,也是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还像个人”的方式。
衮吃了他做的鱼片粥,第一次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石屋门口,端着碗,喝了三口。
“你手艺不错。”
这是衮对他说的第一句不是“我养你”的话。
姜锐没接话。
他蹲在灶边添柴,心里在数日子。
五岁。
姜锐已经能用岛上的食材做出十几道菜了。
鱼片粥、烤螺、海菜汤、煎鱼饼……没有调料,全靠火候和食材本身的味道,以及被研究成了的细海盐。
他甚至找到了合适的石头搭配,把粗粮研磨成粉,加水揉成团,在铁锅上烙成饼。
锅盔。
这是他前世最拿手的主食。
硬面锅盔追求的是酥脆焦香,传统锅盔就用干面掺水少许和成硬块直接炕,不用发酵,吃起来脆酥可口
当然,发面锅盔吃起来更松软蓬松。
但岛上没有酵母,他就用水和面,靠时间自然发酵。
没有芝麻增香,就改良一下用磨碎的鱼骨粉或是海菜碎撒在表面。
味道比不上前世的十分之一。
但在这座荒岛上,这是唯一像“家”的味道。
衮每次来都会吃半个。
吃完了坐在门口看海面,不说话。
姜锐也不说话。
他蹲在灶边刷锅,心里在数日子。
六岁,还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