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爸爸把瘫软在地的妈妈架上了车。
那本滚落的日记，就随便塞在了妈妈的帆布包里。
一路颠簸着回了空落落的家。
曾经堆满习题和补习班资料的房子，自从姐姐走后就空了一半。
如今我也走了，连客厅里我们从小到大的奖状，都蒙着一层灰。
妈妈被爸爸扶到沙发上坐下。
她光着的脚还沾着墓园的泥。
被石头划得红肿不堪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似乎也不觉得疼。
只是直勾勾盯着玄关的鞋架。
那里还摆着我上周刚买的小白鞋。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很冷。
爸爸起身想关掉窗户，却无意中碰掉了妈妈的包。
那本磨毛了边的日记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妈妈脚边。
妈妈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好久。
她突然弯下腰，指尖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把日记捡起来。
“她为什么要抱着她姐姐的日记本跳楼？”
妈妈声音嘶哑，转头看向爸爸。
眼睛里的空洞仿佛又扩大了一些。
“日记我看过了，见微说她生病了，可那些病不都是假的吗？”
爸爸的眉头皱得很紧。
姐姐走的时候，他们说那抑郁症就是小孩矫情瞎编的。
后来这本日记在姐姐的书桌抽屉里找出来。
妈妈翻了两页就气得把它锁起来了。
说里面全是无病呻吟的歪理。
“那再看看吧。”
爸爸的声音发颤，拉着妈妈坐到沙发上。
妈妈掀开第一页，是姐姐娟秀的字迹。
“今天爸妈又骂我了，说我花那么多时间画画拿奖没用，不如多刷两套理综题。”
“我能拿奖其实挺开心的，可是为什么他们不开心呢？我最近开始睡不着觉，每天都觉得累。”
“我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症，我回来告诉妈妈，她骂我装病，说我就是不想学习找借口。”
妈妈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攥着日记本的手越来越紧，力气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爸爸凑过来，一字一句的读，越读声音越轻。
读到姐姐写，
“我今天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可是我舍不得爸妈，我想他们要是能抱抱我，说一句没关系就好了，可是他们说我整天摆脸子给他们看，不如人家的孩子懂事。”
“我很累，累得什么也不想做，累得连饭也不想吃。”
“也许就这么永远闭上眼，也挺好的。”
爸爸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他猛地偏过头，抬手擦了擦脸。
再转过来的时候，脸颊上全是湿痕。
一页一页往后翻，后面是我接过来写的。
“今天妈妈把姐姐的画都扔了，说看着碍眼。”
“我懂姐姐的累，因为我也开始睡不着了。”
“我想去看医生，可是想了想，又没什么必要。”
“就算我告诉爸妈，他们只会说我就是学着姐姐装，想偷懒不想学习。我好累啊，真的好累，为什么没有人信我呢？”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只是想睡个完整的觉，像姐姐一样。”
客厅里静得可怕。
妈妈突然把日记本捂在胸口，弯着腰哭得浑身发抖。
一开始是小声抽噎，后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爸爸妈妈错了爸爸妈妈知道错了啊”
她抓着爸爸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原来她们真的生病了啊！我们怎么就不信呢？我们怎么会一直没发现呢？”
爸爸靠着沙发背滑坐在地上。
他一辈子都好强，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们我们不也不是为了她们好吗”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想让她们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不用像我们这么苦，我怎么就把她们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