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雨是被人架着上了回国的飞机的。
我一路跟着她,回到国内。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直到飞机降落在华国的土地上,她才像是找回了一丝力气,直奔公安局。
可当那具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遗体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甚至不敢去确认。
直到法医掀开盖在遗体手上的白布,露出早已风化成枯骨的遗体时,她才彻底崩溃,瘫倒在地。
“君航。”
她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我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自己早已残破的身体,一片平静。
痛吗?
早就痛过了。
在沙漠里,在风沙里,在窒息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痛到极致了。
安葬那天,阴雨绵绵。
莫清雨一身黑衣,亲手将我的骨灰下葬。
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夜。
警局那边的司法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陆君航在死之前,受到了严重的外力打击,四肢全部粉碎性骨折,身上还有多处钝器伤,死状极其残暴。
警方判断,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恶意杀人案。
莫清雨没有丝毫隐瞒,把所有事情都供认不讳。
她告诉警察,是她把陆君航打晕推下了车,是她以为杨景会派人去救他,是她被杨景的谎言蒙蔽了双眼,亲手将他推向了死亡。
她指认,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都是杨景。
警方很快就掌握了证据。
杨景花钱买通了身边的人,在莫清雨把陆君航推下车后,他亲自带人赶到了沙漠,抢走了陆君航身上的水和干粮,砸烂了卫星信标,还让人打断了他的四肢,让他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杨景被逮捕的那天,正在医院里陪着莫清雨做产检。
莫清雨忍着痛苦,怕打草惊蛇,让杨景陪她去做产检,实则她早已经把孩子打了。
当手铐铐在他手上时,他还在对着莫清雨演戏声泪俱下地说:
“清雨,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可当警方拿出他转账给打手的记录、他和补给站老板的聊天记录以及他伪造的那张AI照片的源文件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在审讯室里,杨景像一条疯狗一样,开始疯狂地咬人。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莫清雨身上,嘶吼着: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是她先把那个男人推下车的!她才是凶手!她也应该坐牢!”
莫清雨确实被带进了看守所接受调查。
她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主动配合警方的一切工作,提供了所有能证明杨景罪行的证据。
因为她的配合,加上她确实对杨景的杀人计划不知情。
最终她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而杨景,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可莫清雨并没有就此罢休。
她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公司的账目。
很快,她就发现了杨景挪用公司巨额资金、伪造财务报表的证据。
不仅如此,她还找到了他故意破坏安全套、试图让她怀孕的监控录像和物证。
她把所有证据都提交给了法院,提起了新的诉讼。
这一次,杨景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法院重新审理了此案,认定杨景犯有故意杀人罪、诈骗罪、挪用资金罪等多项罪名,最终判处他无期徒刑。
判决下来那天,莫清雨独自去了我的墓前。
她揣着那枚我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钻戒。
墓碑上我的照片还带着笑,是她当初非要选的,说我笑起来最好看。
她蹲下来,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碑面,声音很轻,“君航,杨景判无期了,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风卷着草屑掠过,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娇纵任性、连冷战都要我先低头的姑娘,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
“我把孩子打掉了。”
“我没留他的种,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早在沙漠里被打断四肢、看着沙尘暴把我活埋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后来她在书房里翻旧物,翻出了我当年的手术同意书。
她抱着那张纸,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她的眼泪也一点点干了。
她对着空气说,像我还在身边一样,“陆君航,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飘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
傻吗?
确实。
那时候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见她为杨景哭。
我以为,只要杨景好了,她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从没想过,她会亲手把我推进地狱。
又过了几年,莫清雨把公司交给了可靠的副手,自己搬去了撒哈拉边缘的一个小镇。
她在那里建了一所救援站,收留那些在沙漠里遇险的旅人,也资助当地的医疗和教育。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只是说:“我欠这里一条命,要还。”
每年愚人节,她都会一个人开车去我当年被推下车的地方,带上我喜欢的酒,对着漫天黄沙,跟我说话。
“君航,今年救援站又救了三个人。”
“君航,我快五十了,头发都白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笑我老了。”
我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偶尔会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窝在我怀里,说要跟我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莫清雨走的那天,是撒哈拉为数不多的雨天。
我飘在她上方,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变弱,看着医护人员围上来。
莫清雨的手还死死攥着那枚钻戒,脸上带着一种解脱,仿佛只要一闭眼,就能与我重逢、就能被我原谅。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从她把我打晕、推下车子、丢进撒哈拉滚烫沙海的那一刻起。
我就再也没有半分对她的情意。
她的下半辈子是她应得的,永生永世的悔恨。
我不会原谅她。
永远不会。
羁绊已断,我的灵魂逐渐消散步入轮回。
莫清雨,这一辈子我不欠你。
下辈子,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