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网线另一端是自家卧室
星阅中文网总部大楼，十三层，悬疑分类编辑部。
深夜十一点，这层楼的灯还亮着大半。资深审核编辑老皮瘫在工位里，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浓茶已经续到第三泡，入口只剩一股涩味。他眼白上爬满血丝，鼠标滚轮被搓得冒火星子，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后台那堆新书。
“《我在殡仪馆值班》、《今天不上班》、《我的女友会撒娇》……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老皮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深褐色的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草稿纸，“披着悬疑的皮写着甜宠的核，读者又不傻，糊弄谁呢？”
蓝星这块土壤上，都市探险这个品类一直半死不活。缺土壤、缺养分、缺能打的开荒者，偶尔冒出一两本稍微像样的，也很快被跟风之作淹没，被劣币驱逐出市场。老皮盯着后台刷了又刷，心里已经快放弃希望了。
就在他打算关电脑下班时，新书列表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一行字：《鬼吹灯》。作者栏写着YF，简介栏只挂了八个字：摸金校尉，前来报道。
老皮推了推眼镜，嘴角一撇。摸金校尉？哪门子的奇行种设定？他靠在椅背上点开第一章，本打算当个笑话看完就走。
两分钟之后，他坐直了。五分钟之后，他把脸凑到了屏幕跟前，鼻尖几乎贴着液晶面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茶水被他手肘撞翻了，整条深褐色的水线顺着桌面淌到键盘托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点烛，鬼吹灯，寻龙分金看缠山……”
他一边读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着这套设定——玄学、地理、民俗、历史，几套东西揉在一起，竟然严丝合缝得像出土古籍。他见过太多胡编乱造的盗墓设定，全是空中楼阁，但这一个，站在地上。
等翻到胡八一和王胖子钻进野人沟那段，黑暗、潮湿、幽闭，棺材板里传来沉闷的剐蹭声，老皮的呼吸忽然卡住了。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轮滑出半米远。
下一秒，他一把抓起打印机上刚吐出来的三万字稿纸，赤脚踢开椅子，连滚带爬冲进了主编办公室。“老李！你醒着没！出大事了！”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主编老李捧着那沓纸，手指尖都在发颤。“这设定……这笔力……哪个传统文学界的大佬披马甲下凡了？联系方式找到了吗？”
“只留了个假的扣扣号，别的全是空的！”
老皮急得原地打转。“那就站内信轰炸！十分钟一条，最高权限弹窗！另外通知运营把那几个S级推荐位全清了，零点之前给我锁死这个位置！”老李扯开领带往桌上一丢，眼底烧得发亮。
同一时间，江边的别墅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柳如烟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才推门出来。今天一整天耗在总部大楼，被各方资本按着谈分成，合约条款改了一版又一版。虽然《晴天》屠榜之后她手里筹码厚了不少，但那些人的吃相还是让她心累到极点。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捏在掌心的柠檬，正在一寸一寸被挤干。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黑着灯，走廊尽头客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光。柳如烟换了拖鞋走过去，无声地推开一个指缝往里看——叶凡穿着条洗褪色的篮球短裤，脸朝下趴在被窝里，睡得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被子早就滑到地板上揉成一团，电脑屏幕亮着，游戏界面挂在暂停状态，角色站在安全区里一动不动。
柳如烟盯着那道毫无防备的背影，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我在外面跟人撕合同，你倒好，吹着我的空调，用着我的电费，躺得比谁都踏实。”她硬生生压住一脚踹开门的冲动，转身蹬蹬上了楼。
半小时后，主卧。柳如烟洗完澡换上睡衣，陷进床垫里翻了两个身，脑子里全是今天会议桌上那些圆滑的笑脸，越翻越清醒。她有个外人不知道的习惯——压力太大的时候，全靠灵异悬疑小说续命。点开星阅APP，刚进首页，整个屏幕猛地炸开一条血红横幅，全站弹窗，字体加粗加亮：【颠覆级悬疑巨著《鬼吹灯》重磅首发！百万编辑联名强推！】作者YF。
柳如烟撇了撇嘴，又是平台往死里灌流量的主推书，这待遇跟亲爹发书也差不多了。她目光扫过作者名那一栏，“YF”两个字母跳了一下。楼下那个咸鱼的拼音首字母，也正好是YF。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那人连外卖都不愿意下楼拿，还能写书？
她随手点开了第一章。
两分钟后，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五分钟后，她又翻回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等到野人沟那段，胡八一和王胖子钻进地下要塞深处，棺材板下的红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柳如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拇指悬在翻页键上方，迟迟不敢摁下去。
终于读完最后一章，手指已经做好了划向下一个段落的准备，结果屏幕一沉——【正文已结束，作者正在拼命码字中……】
柳如烟愣了一下，又戳了两下。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就卡在这儿？爪子都快挠到脸上了你断在这里？！”她盯着那行冰冷的提示文字看了足足五秒钟，一股郁气从胸腔直冲天灵盖。什么S级宣发什么年度影后，在她此刻的暴躁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她没有犹豫，反手点开打赏界面。这个号在这个网站已经砸了上百万，是全站出了名的隐形富婆。不就是想要钱催更吗？给。
连戳十下。【系统：恭喜读者“洛神不落”打赏《鬼吹灯》1000000星阅币（折合华夏币十万元），荣升本书首位白银大盟！】然后她在书评区置顶了一条加粗标红的留言：“作者你出来！十万元买你一个晚上的手速！今晚不把这段写完我就找人查你IP，亲自上门堵你！”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往枕边一摔，躺下来瞪着天花板。那股火气还在胸腔里转悠，翻来覆去烙了两个小时的煎饼，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沉入梦里。
而一楼的客卧里，被她扬言要“顺着IP上门刀了”的当事人，正裹着那条掉在地上又被踢回床上的薄被，脸埋进枕头里，打了今晚的第三个哈欠，彻底睡了过去。窗外的江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电脑屏幕上的游戏挂机界面抖了抖，安全区里那个角色仍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