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首不够,那就再来一首
保姆车在高架上缓慢挪动,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凝滞的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红姐左右手各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拉满一整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已取消”或“未接听”的红字。她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刘总,咱们意向书签了还不到两周,你说换人就换人?违约金的事可以再谈……喂?刘总?”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她咬着牙拨出第二个号码,响了四声被掐断。再拨,直接关机。红姐把手机重重拍在座椅上,眼眶通红:“王导那边也推了,说档期调不过来。四个代言同时解约,巡演的场地方刚才通知消防验收不通过,无限期延期。”她低头翻了翻备忘录,声音越来越低,“一个下午,什么都没了。”
柳如烟靠着窗,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红姐看得见她攥着包带的手背,指节泛起一层白。那根皮质的带子被绞紧,又松开,再绞紧,反复了好几次。车窗外的高架桥护栏一截一截往后退,橙色的夕阳从楼的间隙里切进来,在她膝盖上落了一小片光。
“还有网上。”副驾驶的小助理捧着平板回过头来,屏幕朝着后排递过去,“热搜前三全是我们。”
柳如烟摘了墨镜,接过平板。热搜第一行红得发紫——#柳如烟《七里香》抄袭实锤#,后面缀着一个漆黑的爆字。第二条是#神秘作曲人YF身份成谜#,第三条更直白,沈曼的名字直接挂在前头,配文只有一句话:“原创不死,邪道止步。”配图是她三天前发的一条通告,封面拍得干净利落,嘴角那点笑意恰到好处。
柳如烟点开热搜,屏幕飞快滚动。三个粉丝量破千万的乐评号,在同一时间发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千字长文。毒舌陈那条最狠,配了一段剪辑过的所谓对比音轨,把《七里香》的和弦走向硬套在十五年前岛国某首冷门BGM上,底下附了一行加粗结论:“所谓十年一遇的鬼才,不过是个手段高明的裁缝。建议全网抵制。”
评论区已经炸了,前排全是水军统一刷的词条。“单曲循环一晚上结果是小偷?”“洛晓依为了赢连底线都不要了?”“不敢露面的作曲人,果然心里有鬼。”柳如烟一条一条翻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平板扣在座椅上,翻转过去,屏幕朝下。
“他们有病吗?”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七里香》这种东西去哪抄?沈曼要能写一首出来给我听听?”
红姐摇了摇头:“赵刚不需要证据。他只要把水搅浑,标签撕不掉就永远是个疤。舆论的刀比合同的刀快。”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红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脸别向窗外。柳如烟重新戴上墨镜,靠着车窗,肩线塌下去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车流还在缓慢移动,高架桥上的广告牌闪了又闪。
傍晚七点,别墅门被推开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叶凡盘腿坐在电脑前,耳机挂了一只,另一只歪在肩膀上,屏幕上是某个端游的副本界面。他正端着泡面桶往嘴里塞面条,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含糊地喊了一句:“BOSS还剩百分之三,等我先把他按死——”
柳如烟没理他。她把两个黑色购物袋放在茶几上,袋口散开,七八罐啤酒滚出来,铝罐磕在木面上发出钝响。她没换鞋,径直坐到沙发上,抠开一罐拉环,仰头灌了半罐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她跟没感觉似的。
叶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听见第二罐被抠开的声响,终于把耳机彻底摘下来搁在桌上,转过椅子看了一眼。柳如烟靠进沙发里,拿着第三罐啤酒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再喝,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摊铝罐的金属反光,眼眶红了一圈。
“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带着点闷,“星耀那边把我所有通告停了。代言、巡演、剧本,全掐了。高层盯上你了,想让你签长约,顺带帮沈曼写歌。我没答应,然后他们就开始往我身上泼水。”她划开手机,把热搜界面推到他面前,“你那首《七里香》,现在全网在说是缝合的。”
叶凡接过手机,拇指往下划了两屏,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完那条所谓的扒谱长文,又把评论区的置顶几条扫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她,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哦,所以你没钱了是吧?”
柳如烟手里那罐啤酒被捏得凹进去一块。她盯着叶凡那张写满无所谓的脸,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忽然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自己为了护他,被整个公司摁着头踩,这人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点工资。
“对!没钱了!”她把空罐子往茶几上一顿,“你赶紧收拾东西走,我洛晓依不需要别人可怜。”
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甩过去,叶凡侧了一下肩膀接住,把抱枕搁在腿上。他看着柳如烟那双泛红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摸了一罐冰可乐。铝罐上凝着水珠,他拿过来搁在柳如烟面前的茶几上,顺手把那堆啤酒罐往旁边拨了拨。
“喝那玩意儿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半点天后的排面,跟被人抢了糖的小孩似的。”
“你管我。”
“行,不管。”叶凡坐回椅子上,重新把耳机挂好,屏幕里那个残血BOSS还在原地转圈。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就是几张嘴在吵吗?一首不够就再写一首,着什么急。”
柳如烟握着那罐冰可乐,指尖被寒气激得缩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声音不确定地压低了:“你手里还有?”
“写歌很难吗?”叶凡背对着她,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了,“不过我这人讲状态,今天心情不太好。那个破BOSS卡了我四十分钟了,走位乱七八糟的。”
柳如烟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很久。刚才那股堵在胸口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潮湿发胀的东西。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下午红姐在车上嘟囔的那句话——“晓依,对这种人你得顺毛捋。你不是他名义上的老婆吗?软的不行就换硬的,换不了硬的换甜的,保准好使。”
当时她把红姐骂了一顿。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又把目光移到茶几上那摊空罐子,最后落到电脑屏幕前那个背影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可乐罐搁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你等着。”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快得像要去赴死。木地板被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几步就窜上了二楼拐角。
叶凡摘下半只耳机,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玄关。楼梯上的脚步声正在远去,隐约还夹着某人翻箱倒柜翻衣服的动静。他耸了耸肩,把视线挪回屏幕上。
“还能发什么疯。不管了,还剩百分之一的血,先把这个垃圾解决了再说。”
他把耳机重新戴好,屏幕上那个BOSS举起武器朝他冲过来。他指尖敲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哼着某段旋律的尾巴——柳如烟没听清那是什么调子,脚步声已经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