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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夜里的不速之客
二楼衣帽间,窗帘被柳如烟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她站在穿衣镜前,盯着那只刚拆开的同城快递盒,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盒子里躺着一套黑色与白色拼接的短裙,裙摆窄得离谱,旁边还叠了一双过膝的黑色丝袜,最上面搁着一个毛茸茸的猫耳发箍。她把那些东西拎起来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扔回去,指尖在衣料表面蹭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对着镜子里那个双颊泛红的人影低声问了一句,没人回答。镜中人穿着平时的白色衬衫和阔腿裤,五官依旧清冷,但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暴露了她没睡好这件事。
她拿起那套短裙,在身前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放下。太短了。腿几乎全在外面。
但转过视线,手机屏幕上那条热搜标题还挂在锁屏通知栏里没消掉。“柳如烟《七里香》抄袭洗稿”,每一个字都像被人用指甲刮过屏幕玻璃,留下看不见的印子。沈曼那条茶味充沛的微博她已经翻了三遍,赵刚助理发来的通告取消确认函她也翻了两遍。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低头,把那个人交出去;或者,走另一条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选的岔道。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梳妆台上,抓起那套裙子走进了更衣室。
五分钟后她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镜子里那个穿着黑白短裙、套着黑色过膝丝袜、头顶猫耳发箍的女人,和她平时认识的自己完全不搭边。裙摆确实太短了,她试着往下拽了拽,刚松手又弹回去。丝袜的接缝在膝盖后面勒出一道浅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就这样了。”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干涩,像含着一口砂。然后她端起茶几上那盘提前切好的水果,推开衣帽间的门,往楼梯口走去。
楼下客厅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没断过。叶凡正对着屏幕里的BOSS一顿猛敲,血条走到最后一丝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指连戳三下,屏幕上炸开一圈金色的掉落提示。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肩膀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成了。四十分钟,总算把这孙子按死了。”
他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摸了一圈没拿稳,刚要偏头找,一股甜腻的果香夹杂着某种花调香水的气味扑到鼻尖。一根修长的手指把那杯水推到他手边,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痕。
“老公……吃点水果吧。”
那声音拖得又软又别扭,尾音卡在半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叶凡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整个人顿了半拍。他慢慢转过椅子,视线上移——黑丝包裹的膝盖、短得危险的裙摆边缘、被勒出一道浅痕的腰线、猫耳发箍,最后落在那张熟透了的脸上。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连人带椅往后滑了半米,后脑勺差点磕到身后的书柜。“你干什么?”他声音拔高了一截,“中邪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柳如烟的脸更红了,端着水果盘的手指捏得发白。她咬着嘴唇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把果盘往他桌面上搁,领口在她弯腰的动作里敞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又直起身退回去。“你不是说要吃水果吗?”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回到平时的音域,但一开口又掉了回去,“今天……今天例外,你随便吃。”
叶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老板,你这副打扮实在有点吓人。你要是被人绑架了就眨眨眼,我帮你报警。”
“我没被绑架!”柳如烟那股藏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冒了个头,但刚升起来又被她摁了下去。她蹲下来,蹲在他的电竞椅旁边,一只手攥住了他宽大T恤的袖口。“叶凡,帮我写首歌。算我借你的,等我翻过来,我给你五百万。你要是觉得我现在这样你能接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摆,“我可以一直穿到你把歌写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开始打颤,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冰凉的、带着体温的、咸的。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滴泪痕,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那条皱巴巴的T恤袖子还在她手里攥着,攥出了一个旋涡形的褶子。“谁让你穿成这样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红姐说……男人都吃这套。”柳如烟的声音闷在膝盖间,几乎听不清。
“扯淡。”叶凡把手抽出来,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上去换了。穿着这个,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柳如烟的手空了一下。她垂下眼,指尖慢慢蜷回掌心,像是终于确认了这条路也走不通,缓缓站起身,端起果盘准备往回走。鞋跟在地板上转了个方向,步子刚迈出去一步,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等一下。”叶凡在桌子上翻了一下,抽出一张打印纸和一支签字笔,背对她坐下,把纸在桌面上压平。“去倒杯热水。”
柳如烟转过身,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动过的水果。“……五分钟能写什么?”
“写一首让赵刚和沈曼一起闭嘴的歌。”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速度快得像在赶什么截止日期。
柳如烟没有去倒水。她站在原地,端着果盘,看着那个宽大的T恤背影伏在桌面上,肩膀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她穿着这辈子最羞耻的装扮站在这里,而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只在纸上飞快地划着那些她暂时还看不懂的符号和词句。
她悄悄靠近了两步,偏过头偷看纸上的内容。字迹潦草得惊人,但旋律线的弧度流畅而锋利,像一道被随手画出来的弧光。目光扫到副歌那片词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在心里跟了一遍谱子,呼吸忽然卡在了半路。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笔尖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一直到整张纸快被填满,叶凡才把笔往桌上一扔,随手把纸揉成一团,扭头朝她扔过去。
柳如烟手忙脚乱接住了那团纸,小心翼翼展开。纸面已经被揉出了几条裂痕,但字迹清晰可辨。她没说话,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住了嘴。
“录音的时候自己带好纸巾。”叶凡已经重新转回了屏幕方向,握着鼠标点开下一把对局的匹配队列,“哭成花猫别说是我写的,丢人。”
柳如烟没有回话。她盯着那张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楼梯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叶凡没回头,鼠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匹配队列载入完毕。他戴上耳机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江面上,对岸的楼宇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光点。厨房那边传来烧水壶被按下开关的咔哒声,紧接着是水流冲进杯壁的声音。叶凡盯着屏幕上刚载入的对局画面,把耳机往头上又按了按,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