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生,这是您的放弃治疗同意书,请您再确认一遍。”
第二天的医院走廊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护士递过来的那份薄薄的文件。
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大面积转移。
医生说,如果强行手术,也不过是在病床上插满管子多苟延残喘几个月。
“我确认。”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落下了尹砚两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
当年父亲的遗书,让我签下了一份无形的卖身契。
我用三年的麻木和行尸走肉,换取了程婉的“浪子回头”。
现在,这份同意书,是我给自己签的释放令。
护士看着我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尹先生,这种事,您真的不需要通知家属吗?”
“您的太太”
“她很忙。”我打断了她。
把笔递回去。
“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最后的时间,请你们替我保密。”
护士叹了口气,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早晨。
我推开家门,看到父亲被吊在客厅的那盏巨大水晶灯上。
身体僵硬,脸色青紫。
我发疯一样地尖叫,试图把他抱下来。
可是我根本搬不动。
程婉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
她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冷着脸处理了所有的后事。
在葬礼上,她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尹砚,你满意了吗?”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死,你才觉得痛快是不是?”
那个时候,许子越就站在她的身后。
穿着一身黑西装,眼眶通红,一副破碎隐忍的模样,仿佛他才是那个失去父亲的孤子。
“尹叔叔都是为了我”许子越哽咽着说。
“砚哥,我这就去取消配型手术,你别再闹了。”
手术。
那个被我视为眼中钉的“换肾”。
后来,程婉真的带他去了医院。
她把取消配型的单子摔在我的脸上。
“尹砚,这是你要的交代。”
“从今往后,你最好祈祷你能安分守己,对得起你爸的这条命。”
那张单子的边角十分锋利,划破了我的脸颊。
但我没有感觉到疼。
因为从那一天起,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我变成了一个听话的木偶。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假死的父亲。
假病的许子越。
还有这个假装浪子回头的程婉。
他们用一场盛大的戏剧,把我死死钉在了罪人的耻辱柱上。
手机的震动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程婉发来的消息。
“阿砚,今晚有个推不掉的饭局,可能要晚点回。”
“晚饭我已经让阿姨做好了温在锅里,你记得吃。”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贴心的话语。
胃里的绞痛又开始发作。
我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止痛药,干咽了两片。
回复了一个字:“好。”
走出医院,我没有回家。
而是打车去了一个偏僻的老旧小区。
这是我昨天找私家侦探查到的地址。
许子越这三年,一直以“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姿态,住在这个地方。
我站在对面的街道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了楼下。
程婉穿着那件今天早上出门时的深灰色大衣,从车上走下来。
她没有立刻上楼。
而是走到后备箱,搬出了一个巨大的纸箱。
看包装,是一台最新款的空气净化器。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
许子越穿着宽松的休闲家居服跑下来,帮她搭把手。
程婉避开了他的手,温和地说了句什么。
许子越仰起头,对着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路灯拉长了他们并肩上楼的影子。
没有越界的亲密,没有惹眼的暧昧。
只有那种流淌在生活细节里的,熟稔的家常温馨。
这比直接看到他们拥抱接吻,还要让我觉得恶心。
我站在冷风里,看了很久。
直到楼上的窗户被人拉上了窗帘。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我洗了澡,躺在冰冷的被窝里。
凌晨一点。
大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程婉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她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
她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饭菜香。
“阿婉。”我没有睁眼,轻声开口。
程婉似乎被吓了一跳。
“吵醒你了?”她声音里透着歉意。
“没有,只是睡不着。”
我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
“你今晚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动作轻柔。
“怕酒气熏着你,我今晚去客房睡。”
她总是这样体贴。
体贴到连一个让我发脾气的借口都不留。
“好。”我闭上眼睛。
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我慢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用双臂死死抵住翻江倒海的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