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程婉已经瘦得脱了相。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那是我。
她拒绝了所有的心理干预治疗。
胃部的痉挛已经成了她的常态,哪怕医生告诉她只是神经性疼痛,她也每天大把大把地吞咽止痛药。
她跌跌撞撞地走在海城郊外的海滩上。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里走。
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她的膝盖,腰部,胸口。
“程总,您该吃药了。”
我听到岸边赶来的保镖在声嘶力竭地喊她。
但程婉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原本浑浊空洞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亮。
“阿砚,海城很冷。”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穿了外套,但我还是觉得好冷啊。”
她回想起了我临死前的那通电话。
那时候我问她冷不冷,她却只觉得我不耐烦。
现在的她,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刺骨的寒意。
海水已经淹没到了她的脖子。
她没有挣扎。
而是将那个骨灰盒紧紧贴在胸前。
“阿砚,我把那个冒牌货赶走了,我也把爸把那个害你的老头送走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一个巨大的海浪将她彻底吞没。
冰冷的海底暗流涌动。
她的身体开始急速下沉。
缺氧让她的肺部快要炸开,但她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她在幻觉中,一定看到了我。
看到了那个还没有被磨掉棱角,还会对着她笑的尹砚。
我飘在海面上,看着那串咕噜噜冒上来的气泡。
看着她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她以为用这种决绝的死法,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赎罪,就能再次见到我。
可是她忘了。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折磨里,我的灵魂早已经被熬干了。
我连恨都不剩了,又怎么可能还在原地等她。
随着海面恢复平静,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变轻。
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雾。
“阿砚,我来找你了。”
我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似乎听见了她灵魂的微弱呼喊。
我看着那片灰暗的天空,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程婉,我不愿再见你。”
我转过身。
迎着风雪,走向了真正属于我的自由。
三天后,搜救队在十海里外的礁石群打捞起了程婉的尸体。
她被冰冷的海水泡得面目全非,唯独那双手像铁钳般死死焊在黑色的骨灰盒上。
法医废了很大力气,甚至折断了她的指骨,都无法将那个盒子取下。
同一天的新闻里,程氏集团宣告破产清算。
画面一角,是戴着手铐、神情灰败的尹父,以及在看守所里疯癫嘶吼着要见程婉的许子越。
他们算计半生,用一条假命换来的荣华富贵,终究成了一道催命符。
雪停了,初冬的阳光刺透云层,落在平静的海面上。
波光粼粼中,再没有程婉病态的执念,也没有尹砚绝望的怨恨。
没有原谅,没有重逢,更没有来生。
在这场交织着背叛与欺骗的烂尾戏里,彻彻底底的遗忘,就是我赐予他们所有人,最完美的终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