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第三年,队里的人少了许多。
有人吃不了苦留下一封信走了。
有人说家里催着结婚。
还有人连借口都没有,背了包袱就走。
队长成了村长,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他让我负责今年的招工。
我站在卡车前,第一次感受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以前看不懂的宣传手册,现在已经倒背如流。
以前不明白什么叫土壤PH值,每块地要浇多少水,施肥的比例是多少、
现在我只要在地头瞥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为什么长不好。
车辆走走停停开了两个多月。
最后来到了我原来的那个村。
村长老了许多,他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巧巧,你出息了,都是队长了。”
我礼貌地笑笑。
“你家的事都知道不?”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你弟那条腿,当年摔了没及时治,落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相了好几回亲都没成,到现在还在打光棍。”
“你妹嫁的那个男人,一喝酒就打人,打的她鬼哭狼嚎,半个村都听得见,现在在你家住着,连工作都丢了。”
“至于你爸……天天喝酒,喝完了就去赌,你妈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不容易。”
村长还说她依然在给人家算命,前年算错了一回,跟人家说怀的是儿子,结果生了个姑娘。
那家男人在村里骂了她一个多月,说她骗钱害人。
从那以后彻底没人找她算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村里的年轻人陆续来了。
狭小的杂物房里一下挤满了人。
他们蹲坐在矮小的方凳上,茫然地看着墙上的标语。
和我当年一样。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图,走到正中央。
“我叫庄巧巧,以前也是咱们村的。”
“三年前去了戈壁滩,说实话那个地方风大、缺水,到处都是沙,条件很艰苦。”
底下传来一片叹息声,更有人抬脚就往门外走。
有个小姑娘怯生生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有时候精神上的苦比身体上的苦更难熬。”
她皱着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示意她坐下,紧接面向大家。
“但是那里有你们这辈子在村里学不到的东西。测土配方、品种选育、滴灌技术——这些都是科学,不是封建迷信,不是算卦看八字。”
“你学会了一样,这辈子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夜晚,我靠在一把竹椅上,一寸寸打量着曾经熟悉的山间地头。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香香。
她白嫩的脸上布满皱纹,神情萎靡。
她拉着我的手哭起来。
她说妈妈不肯让她离婚,将她扫地出门。
理由是大仙说外嫁女回家会带来灾难。
又说大力在城里有个女人,妈妈去和她公婆说给她算过命,命里有儿子。
于是大力隔三差五地回来一趟,做完床上那点事就是打。
“可我听村长说,你这几年都住在娘家。”
她眼里噙满泪水,声音带着恨意。
“那是因为小军没人照顾,他一个大小伙子,从吃饭到穿衣,都还要让我伺候。”
“姐,要是你在的话……”
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在的话,这些活都会落在我头上。
十几年来,我给他们兜底。
他们嫌我不吉利。
我打了一盆水,替香香擦拭着脸。
可口气依然硬的不像话。
“香香,人要靠自己。”
“你自己要是认命,谁都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