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槿花朝暮 > 第4章

三日后,姐姐兴冲冲地来告诉我,父亲母亲同意了让她去江南散心的事。
「外祖母的回信还没到,不过父亲说,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就让大哥护送我南下。」姐姐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母亲已经在替我收拾行装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装作不舍的样子:「姐姐这一去,少说也要半年。等我生产时,姐姐怕是赶不回来。」
「我一定赶回来。」姐姐拉着我的手,语气认真,「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生产这样的大事,我怎能在千里之外袖手旁观?」
唯一的妹妹。
我垂下眼睫,不敢让她看见我眼底的水光。
前世我也是她唯一的妹妹。
可我却亲手送她上了黄泉路。
「姐姐。」我低声说,「你在江南,若是遇见合意的人,千万要写信告诉我。」
姐姐红了脸,轻轻推了我一把:「胡说什么呢。」
我们姐妹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袖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主子,王爷来了。」
我心中一凛。
这个时候萧行渊过来做什么?
不及细想,萧行渊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可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蛇蝎心肠。
「若兰也在。」他看见姐姐,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倒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姐妹说话了。」
姐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萧行渊虚扶了一下,目光从姐姐脸上掠过,然后落在我身上,「阿瑜,本王听说岳父大人要让若兰去江南?」
我心猛地一沉。
这件事才定下三天,萧行渊就知道了?
他果然在沈家安插了眼线。
「是啊。」我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外祖母年纪大了,总念叨着姐姐,父亲便想着让姐姐去陪外祖母一阵子,也算是替母亲尽尽孝心。」
「江南路途遥远,若兰一个女儿家,走这么远怕是不太妥当。」萧行渊语气温和,像是在为我着想,「况且如今路上也不太平,万一出点什么事,岳父岳母该多担心。」
姐姐开口解释:「王爷放心,家兄会护送我去,路上」
「本王倒是有个提议。」萧行渊打断她的话,转向我,「不如让若兰在王府多住些日子,陪陪你。等你生产之后,若她想去江南,本王再派人护送。岂不是两全?」
我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要留姐姐在王府。
「夫君说的是。」我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顺无害,「不过姐姐去江南的事是父亲做的主,我也不好替他改。况且外祖母那边已经得了信,正盼着呢,若是忽然又不去了,老人家怕是会失望。」
萧行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似平淡,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也是。」他笑起来,「既然是岳父的主意,那本王就不多事了。」
他转过头看向姐姐,语气温和:「若兰去了江南,可要时常写信回来,免得阿瑜挂念。」
姐姐低头应是。
萧行渊又坐了片刻,和我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姐姐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不知怎的,我总觉得王爷今日看我那几眼,有些不自在。」
那是因为他算计你没成,心有不甘。
我握住姐姐的手:「姐姐多心了。王爷待你素来客气,今日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姐姐点点头,没再多想。
可我却不敢掉以轻心。
萧行渊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试探。
他怀疑了。
怀疑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必须在姐姐动身之前,确保不会再出任何纰漏。
当晚,我让云袖悄悄去了一趟沈家,给母亲送了一封信。
信里我没说别的,只说近来身子不适,思念外祖母,盼着姐姐早些动身,替我去外祖母跟前磕个头,求菩萨保佑我母子平安。
我知道母亲心疼我,看了信定会催着姐姐早些启程。
果然,第二天姐姐就送来消息,说母亲把出发的日子提前了,定在五日后。
五日。
只要熬过这五日,姐姐就能离开京城,跳出萧行渊的手掌心。
可我没想到,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傍晚开始下起了雨。
春雨如丝,绵绵密密,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我正倚在榻上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吩咐云袖。
云袖去了,很快便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主子,前头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大小姐在来王府的路上,马车受了惊,人从车上摔下来了。」
我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现在怎么样?人在哪儿?」我猛地站起来,腹中传来一阵闷痛,让我眼前一黑。
「主子别急!」云袖连忙扶住我,「大小姐已经被送回沈府了,御医也赶过去了。具体情形还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备车,我要回沈府。」
「主子,您现在怀着身子,外头又下着雨」
「我说备车!」
云袖不敢再劝,匆匆去准备了。
我扶着桌子站着,手指微微发抖。
太巧了。
太巧了。
偏偏在动身前一天出事。
偏偏是来王府的路上。
萧行渊。
一定是他。
马车刚出了王府侧门,雨幕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车夫急忙勒马,我在车中一个趔趄,幸而被云袖扶住。
「怎么回事?」云袖掀帘喝问。
「主子,是王爷。」车夫的声音带着惶恐。
车帘被掀开,萧行渊撑着伞站在雨中,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阿瑜,雨这么大,你要去哪儿?」
我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姐姐出了事,我要回去看她。」
「本王已经派人去沈府问过了。」萧行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若兰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你怀着身孕,这么大的雨,不宜颠簸。」
「可是」
「没有可是。」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浑身僵住,「听话,回去。」
他对上我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眸子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沉。
「你是本王的正妻,腹中是本王的孩子。你若出了什么差错,让本王如何是好?」
正妻?
我在心里冷笑。
前世我到死,也不过是你权衡利弊后立的一个摆设罢了。
可我不能硬闯。
萧行渊既然亲自拦在这里,就说明他不会让我回沈家。
我若执意要去,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好。」我低下头,做出一副顺从的姿态,「那我明日天亮了再回去看姐姐。」
萧行渊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阿瑜,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雨声淅沥,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妾身只是孕中多思罢了。」我轻声说,声音柔顺得像一只无害的兔子,「夫君怎么忽然这么问?」
萧行渊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撑好伞,「回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雨幕和他的目光。
我靠在车壁上,才发现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回到院中,我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姐姐受伤,我回不去。
萧行渊亲自拦我。
明日姐姐就要动身去江南,今晚出了事,明天还走得了吗?
就算姐姐伤得不重,父亲母亲为了稳妥起见,也一定会让她多休养几天。
而多休养这几天,会发生什么?
萧行渊会不会再次下手?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念头。
前世我见识过萧行渊的手段,知道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有多不择手段。
太子是怎么被构陷的?
三皇子是怎么倒台的?
那些曾经挡在他路上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如今我,一个困在后宅、身怀六甲的妇人,要怎么和他斗?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可就在这时,腹中传来一阵轻轻的触动。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又像是小鱼吐出的气泡。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胎动。
孩子动了。
我低下头,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告诉我——阿娘,我在。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前世这个孩子没能活着长大。
他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这个冷酷的世界抛弃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知道敌人是谁,知道刀从哪里来。
我不能再像前世一样被动挨打。
「别怕。」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阿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谁都不行。」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我要给太子殿下写一封信。
一封能救我和姐姐、能救沈家、能救这个孩子的信。
前世萧行渊构陷太子的第一步,是今年秋天的一桩粮草案。
他利用户部的一个小吏,在送往边关的军粮中掺了沙子。
事发后,那个小吏自尽身亡,留下遗书,指认是太子指使。
太子百口莫辩,虽然最后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而没有被定罪,但在陛下心里,已经埋下了一根刺。
而这件事的关键,在于那个小吏。
他根本不是自杀,是被萧行渊的人灭了口。
而那个人的妻儿,被萧行渊藏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用来威胁他。
前世这件事是事发半年后才被揭出来的,那时候太子已经被废,翻案也来不及了。
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三个月。
距离那桩粮草案的发生,还有三个多月。
只要太子能提前找到那个小吏,救下他的妻儿,就能提前破了萧行渊的局。
不但能保住自己,还能反过来咬萧行渊一口。
可问题是,我一个深宅妇人,要怎么把这个消息传给太子?
而且,就算传出去了,太子凭什么相信?
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放下笔,将写了一半的信凑到烛火上烧掉。
不能急。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
云袖忽然在外头敲门,声音急促:「主子,沈府那边送来消息了。」
我霍然起身:「姐姐怎么样?」
云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大小姐的伤倒是不重,只是崴了脚踝,御医说休养几日便能好。」
我松了口气。
「不过」云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沈府送消息的人说,大小姐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云袖看我一眼,犹豫道:「叫的是三殿下的名讳。」
三皇子?
我愣住了。
姐姐为什么会叫三皇子的名字?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前世被忽略的片段。
姐姐嫁入王府后,有一次三皇子府上设宴,萧行渊带她去赴宴。
回来后,姐姐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也是红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被三皇妃刁难了。
还有一次,三皇子被废后,圈禁在府中。
姐姐曾让我陪她去佛堂,给三皇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她说是为王爷积福。
可那盏长明灯上,写的分明是三皇子的名讳。
我那时候只当她心善,没有多想。
可现在联系起来
姐姐和三皇子之间,难道有过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行渊用下作手段强娶姐姐,是不是还有别的图谋?
不仅仅是为了拉拢沈家,更是为了报复三皇子?
我被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萧行渊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睚眦必报。
若三皇子曾与姐姐有情,以萧行渊的性子,夺其所爱,娶回家中,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云袖。」我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你亲自去沈府,告诉母亲,就说姐姐既然受了伤,不如暂且不去江南了。」
云袖愣住:「主子,您不是」
「我另有打算。」我没有解释,继续说,「你告诉母亲,让姐姐安心养伤。等伤好了,我想请姐姐来王府小住。」
既然姐姐和三皇子有过牵扯,那萧行渊就一定不会放过姐姐。
送她去江南,山高路远,萧行渊的人反而更容易下手。
倒不如把姐姐放在眼皮子底下。
在王府,萧行渊为了维持他贤王的人设,反而不敢做得太过分。
而且,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三皇子或许能成为我的盟友。
云袖看着我,似乎从我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等云袖退出去,我重新坐回榻上。
雨声渐歇,夜色深沉。
我抚着小腹,感受着那细微的胎动,脑海中渐渐浮出一个计划。
一个胆大包天、却或许能翻盘的计划。
萧行渊,前世你把我当棋子,把我儿子当弃子,把姐姐当筹码。
这一世,我要让你看看,棋子是怎么掀翻棋盘的。
夜深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我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开眼。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儿子僵硬的尸体,姐姐临死前的嘱托,我临终前那一刻的空虚和悔恨。
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