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云袖从沈府回来,带回的消息却让我始料未及。
姐姐的伤并无大碍,只是崴了脚踝,御医说歇息日便能下地。
可让云袖脸色古怪的,是另一件事。
「主子,大小姐听说您想接她来王府小住,说了句奇怪的话。」云袖压低声音,「她说她不想来。」
「不想来?」
「是。」云袖迟疑了一下,「大小姐说,她近来总觉得在王府不太自在,想在家多陪陪母亲。」
不太自在。
姐姐从来不是矫情的人。
她说不太自在,那就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莫非姐姐也察觉到萧行渊的不对劲了?
「母亲怎么说?」我问。
「夫人说,大小姐既然不想去,便不强求。」云袖顿了顿,「不过夫人私下拉着奴婢问,说大小姐近来是不是在王府遇见了什么事。奴婢说没有,夫人便叹了口气,说大小姐这几日总是做噩梦,人也恹恹的。」
做噩梦。
我心里一紧。
前世姐姐嫁给萧行渊后,也常有梦魇的毛病。
那时候我冷眼旁观,觉得她是亏心事做多了才睡不安稳。
现在想来,她分明是被萧行渊的表里不一折磨得心神不宁。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你去备一份安神的药材,替我送去沈府,就说是给姐姐补身子的。」
云袖应声去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姐姐不肯来王府,这是好事。
说明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可这也意味着,我要换一种方式保护她。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报声:「主子,王爷来了。」
我迅速收敛心神,起身迎了出去。
萧行渊今日穿了件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矜贵。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着对我说:「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点心,本王想着你近来胃口不好,便带了一些过来。」
「夫君费心了。」我接过食盒,让云袖去沏茶。
萧行渊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看出什么。
「昨日雨大,本王拦着不让你出门,可生气了?」
「怎么会。」我柔声说,「夫君是为我好,妾身知道的。」
萧行渊伸手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的,却让我想起蛇信。
「阿瑜,你近来愈发温柔懂事了。」他低声说,「本王很喜欢。」
我心里冷笑。
温柔懂事?
是像前世一样,逆来顺受、任你摆布的那种温柔懂事吧。
「对了,若兰的伤势如何?」萧行渊状似无意地问,「本王昨日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不知用上了没有。」
「姐姐没什么大碍,只是崴了脚,歇几日便好。」我顿了顿,「不过江南暂时去不了了,父亲说等她伤好了再说。」
萧行渊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我分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
他心里有鬼。
马车受惊,果然不是意外。
「夫君。」我忽然开口,「有件事,妾身想和你商量。」
「何事?」
「妾身想回沈家住几日。」
萧行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忽然想回去?」
「姐姐受了伤,妾身心中挂念。」我垂下眼睫,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况且母亲也来信说,想让我回去住几日,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夫君知道的,我素来体弱,母亲总是不放心。」
我说得合情合理。
萧行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也好。」他放下茶盏,笑了笑,「你回去住几日,正好陪陪你姐姐。本王近日公务繁忙,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多谢夫君。」
「不过。」萧行渊话锋一转,「你如今怀着身子,不宜操劳。本王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得力的人。
是监视我的人吧。
「好。」我乖巧地点头,「都听夫君的。」
萧行渊看着我,眼底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他一定觉得,我不过是一个温顺的、好拿捏的庶女。
前世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我给他生下了庶长子,又亲手解决了姐姐,他才觉得我这个棋子还算好用。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我。
一天都没有。
送走萧行渊后,我立刻让云袖收拾东西。
要快。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要先回沈家,把一些事情和姐姐说清楚。
有些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
当天下午,我便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萧行渊果然派了两个人跟着我,一个嬷嬷姓周,一个丫鬟叫翠儿。
两人看着都挺老实,可我知道,她们的眼睛一刻也不会离开我。
回到沈府,母亲早早在二门等着,一见我便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满脸心疼,「王爷待你可还好?府里的人可尽心?」
「母亲放心,一切都好。」我笑着安慰她。
母亲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我去看姐姐。
姐姐住在后院东厢房,院子不大,却种满了她喜欢的兰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书,脚踝上缠着绷带,气色倒还不错。
「阿瑜!」她看见我,放下书本,脸上浮起笑容,「你怎么回来了?」
「想姐姐了。」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脚还疼吗?」
「不疼了,过两日就能下地。」姐姐笑道,「倒是你,大着肚子还跑回来,也不嫌折腾。」
我们姐妹说了几句闲话,丫鬟送来了茶水点心。
我看了眼跟进来的周嬷嬷和翠儿,心里明白,有她们在,我什么话都不能说。
「周嬷嬷,翠儿,你们先下去歇着吧。」我温声吩咐,「我和姐姐说几句体己话,不用伺候。」
周嬷嬷欠了欠身:「主子,王爷吩咐老奴要寸步不离地照顾您」
「这是在沈府,又不是别处。」我笑了笑,「能出什么事?」
周嬷嬷还想说什么,姐姐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周嬷嬷,目光淡淡的:「怎么,在沈家,我妹妹连和我说几句私房话都不行了?」
姐姐的语气不重,可那股嫡长女的气势,让周嬷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老奴不敢。」
「不敢就好。」姐姐摆摆手,「下去吧。」
等周嬷嬷和翠儿退出去了,姐姐才转向我,收起脸上的笑。
「阿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姐姐从来都不是糊涂人。
前世她只是被萧行渊算计得太深,没有翻身的余地。
「姐姐。」我深吸一口气,「你老实告诉我,你和三殿下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
姐姐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我,眼底闪过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你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
我握紧她的手:「姐姐,你告诉我实话。这件事很重要。」
姐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可最后她还是说了。
「三年前,上元节灯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在灯市上和三殿下偶遇。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的,我们只是只是聊了几句。」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又遇见了几次。」姐姐垂下眼睫,「他托人来打听过我的事,我也知道了他就是三殿下。我们」
她咬了咬唇。
「我们曾私下约定,等他办完圣上交办的差事,就来沈家提亲。」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这样。
「这件事都有谁知道?」我问。
姐姐摇头:「只有我和他。他身边的长随或许知道,我这边,连贴身丫鬟都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父亲母亲?」
「因为」姐姐苦笑一声,「因为他办差回来后,就再也没来找过我。我让人去打探,只听说三殿下在宫里触怒了圣上,被禁足了三个月。等他解了禁足,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提过提亲的事。」
姐姐的眼圈红了。
「我以为他变心了。后来想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我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前世她嫁给萧行渊后,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明明和三皇子有过约定,却被萧行渊算计,坏了名声,不得不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而那个原本该来提亲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姐姐。」我压低声音,「如果我说,三殿下不是变心了,而是被人陷害了呢?」
姐姐猛地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姐姐,你仔细想想。」我盯着她的眼睛,「三殿下被禁足三个月,偏偏就是他去办差的那段时间。等他回来,什么都变了。这是巧合吗?」
姐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你是说」
「有人不想让三殿下娶你。」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娶了你,就等于沈家站到了三殿下那边。有人想要沈家的支持,所以必须拆散你们。」
姐姐的嘴唇微微颤抖:「阿瑜,这些话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我摇头,「但姐姐,你这次受伤,真是意外吗?」
姐姐愣住了。
「你的马车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你去王府的路上出事,偏偏在你动身去江南的前一天出事。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事?」
我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将声音压到最低。
「姐姐,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那日在王府庖厨,我看见有人往羹汤里下药。」
「那个人,是萧行渊。」
姐姐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他亲手下药,亲口吩咐下人将羹汤端去书房,准备引你去喝。」我握着姐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他要坏你名声,强娶你过门。这样一来,既拉拢了沈家,又报复了三皇子。」
姐姐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我从未得罪过他」
「因为你是沈家的嫡长女。因为三殿下喜欢的是你。」我狠下心,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姐姐,萧行渊不是好人。他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想想——他和我成婚不过半年,为何偏偏在你去王府的时候下手?为何偏偏选在我怀孕的时候?」
姐姐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她不是个脆弱的人。
可被当作棋子的滋味,任谁都难以承受。
「我我该怎么办?」她颤声问。
「先留在沈家,哪儿也别去。」我握住她的手,「姐姐,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但你必须相信我。」
姐姐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泪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阿瑜,我相信你。」
她反握住我的手。
「从小到大,你从不说谎。你说的话,我都信。」
我心里一酸,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前世我辜负了姐姐的信任。
这一世,我不能再辜负。
「姐姐,我想见三殿下一面。」我压低声音,「你能想办法让我见到他吗?」
姐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有办法。」
「什么办法?」
「再过十日,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宫里会办家宴,所有皇子都要携眷入宫。」姐姐看着我,「往年都是你一个人去,今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太后寿宴,人多眼杂,怕是说不上话。」
「不必说话。」姐姐从枕边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我。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的是并蒂莲花,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才有的东西。
「这是他当年给我的信物。」姐姐抚摸着玉佩,眼底浮现一丝温柔,「你若有机会,把这枚玉佩交给他。他看见玉佩,自然会想办法来找你。」
我接过玉佩,小心地收进袖中。
「好。」
从姐姐房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嬷嬷和翠儿守在门外,见我出来,连忙跟上。
我回到自己的闺房,让云袖在外头守着。
今夜我不打算睡了。
我要好好想一想,在太后寿宴上,如何将消息传给三皇子。
如何让他相信我的话。
如何拉拢这个前世被萧行渊踩在脚下的敌人,让他成为我手中的刀。
而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父亲的。
父亲沈怀瑾,户部尚书,三朝元老,在朝中人脉极广。
前世他因为姐姐的婚事,被绑上了萧行渊的船,最后虽然位极人臣,却始终被萧行渊猜忌。
这一世,我要让他提前看清萧行渊的真面目。
可我不能明说。
明说了,父亲未必信。
毕竟萧行渊是他的女婿,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过年过节从不缺礼数。
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好女婿,其实是条毒蛇?
我只能旁敲侧击。
信里我没提下药的事,只说近来发现王爷和兵部的人走动频繁,户部那边也有几个吏员和他过从甚密,心里有些不安,想问父亲,这些事是否有碍。
我知道父亲看了这封信,一定会派人去查。
以他在朝中的人脉,查到的只会比我说的更多。
父亲为官三十年,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
而萧行渊现在做的,正是他最忌讳的事。
写完信,我将信封好,交给云袖:「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父亲书房。」
云袖接过信,低声问:「主子,咱们是不是要和王爷」
「不是。」我打断她,「我们只是自保。」
云袖没有再问,将信收好。
夜色渐深,我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萧行渊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时而温和,时而狰狞。
前世他拉着我的手,在姐姐的灵前说:「阿瑜,往后你就是本王的正妃了。」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是在安慰我。
可我看得分明,他眼底没有一丝悲痛。
他甚至没有多看姐姐的灵柩一眼。
那时候我沉浸在成为正妃的喜悦中,没有留意这些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萧行渊,你不爱姐姐,你也不爱我。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只有那张龙椅。
可你知道吗?
前世你能坐上那张龙椅,是因为有沈家给你当垫脚石。
是因为姐姐死了,你还能娶我来稳住沈家。
是因为你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可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如意了。
我会一个一个地,拆掉你的棋子。
我会让你尝尝,被人当作弃子的滋味。
夜深了,窗外传来更鼓声。
我抚着小腹,感受着那细微的胎动,缓缓闭上眼睛。
还有十日。
十日后,就是太后寿宴。
那是我和三皇子的第一次交锋。
也是我反击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