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槿花朝暮 > 第9章

孩子出生第三日,萧行渊终于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小东西窝在我怀里,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正香。
萧行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母子俩,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辛苦你了。”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孩子,“长得像你,眉清目秀的。”
我抬起眼看他。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风神俊朗、玉树临风。
和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君前日的公务,可忙完了?”我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温顺的关切。
萧行渊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忙完了。”他说,“江南水患的折子,父皇催得急,本王实在脱不开身。委屈你了。”
江南水患。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他也是用这个借口,说江南水患的折子催得急,说圣上命他连夜拟旨。可后来我不小心看到了他书房里的日程记录,那天他根本没有什么紧急公务,他在书房里和幕僚下了一整天的棋。
只是不想来罢了。
“不委屈。”我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夫君公务要紧,妾身懂的。”
萧行渊似乎很满意我的温顺,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养身子。孩子满月的时候,本王要大办宴席,好好庆贺一番。”
“多谢夫君。”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离开了。
从进门到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他甚至没有抱一下孩子。
等他走远了,云袖才红着眼眶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睡着的孩子。
“主子,您怎么就这么忍了?”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您拼了命生下小公子,王爷他”
“不忍又能怎样?”我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萧索的秋色里,“和他吵?和他闹?哭哭啼啼地求他多来看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他心里没有我们母子,再怎么闹都没用。”
前世我闹过。
在孩子病重的时候,我跪在他书房外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去看一眼。他让侍卫把我架回了院子,说王妃有孕在身,受不得惊扰。
那时候姐姐怀着第二个孩子,才两个多月。
一个还没成形的胎儿,在他眼里,比我的儿子更重要。
不,不对。
他不是觉得姐姐的孩子更重要。
他只是不在乎我和我的孩子罢了。
姐姐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只是那枚棋子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愿意花时间精力去维护。
而我,一个庶女出身、已经没有了退路的正妻,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云袖。”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天起,孩子的一切都由你亲自照料。奶娘也好,丫鬟也罢,所有人接触孩子之前,都要经过你的眼。孩子吃的、用的、穿的,全部要验过。”
云袖愣住了:“主子是担心”
“我什么都不担心。”我打断她,“我只是习惯了,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前世我儿子是怎么病的?
高热。
突然发起来的高热,烧了一天一夜,御医也查不出原因。
那时候我只当是孩子体弱,是老天爷不长眼。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姐姐刚刚怀上第二个孩子,萧行渊对她的宠爱达到了顶峰。王府里人人都知道,王爷眼里只有王妃,王妃肚子里的才是嫡子,至于我这个正妻生的庶长子,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那时候有人为了讨好萧行渊,在我儿的饮食里动了手脚呢?
如果那场高热根本就不是天意,而是人祸呢?
我闭上眼睛,将汹涌的恨意压回心底。
前世的事,已经无法追查了。
但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害我的孩子。
一丁点机会都不行。
满月宴办得很热闹。
萧行渊说到做到,在王府大摆宴席,请了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太子来了,三皇子来了,连久不露面的五皇子都来露了个脸。朝中重臣来了大半,沈家更是全家出动,父亲、母亲、姐姐都来了。
萧行渊抱着孩子,在众宾客面前露了个脸。他笑得温润得体,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慈父的形象。
众宾客纷纷夸赞小公子生得好,夸王爷有福气。萧行渊一一笑纳,目光偶尔扫过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
好像在说——你看,本王给了你体面,你该知足了。
我也笑,笑得温顺而感激。
姐姐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拉我到一旁说话。
“你瘦了好多。”她攥着我的手,目光里满是心疼,“生产那日的事我听说了,他”
“姐姐。”我打断她,压低声音,“三殿下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姐姐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他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快了。”我握紧她的手,“你信我。”
姐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信你。”她顿了顿,“阿瑜,你自己也要保重。我看你今日虽然一直在笑,可那笑不到眼底。你心里有事。”
我心里当然有事。
今日这场满月宴,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王府的一场热闹宴席。可我知道,萧行渊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在观察。
观察来的宾客里,谁是真心来道贺的,谁是面和心不和的。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嫌隙。这场满月宴对他来说,是一场情报的盛宴,是一个绝佳的布局时机。
而三皇子今天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里,离姐姐只有几步之遥,却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端着酒杯和旁人寒暄,姿态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我看得见,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姐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克制的东西。
像是火星子被摁灭在灰堆里,只余下一缕看不见的烟。
满月宴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云袖忽然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子,有人把这个塞进了奴婢手里,奴婢没看清是谁。”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粮草案已破,人在我手。三。”
我盯着那个“三”字,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粮草案破了。
三皇子把那个小吏控制住了。
这意味着萧行渊最关键的一步棋,已经被彻底废了。没有那个小吏,就没有人指证太子是粮草案的主使。不但如此,如果那个小吏供出萧行渊来,萧行渊反而会引火烧身。
我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掉,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纸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云袖。”我说,“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回沈府一趟。”
“回沈府?”云袖愣了愣,“可是主子,小公子还这么小”
“就是因为小,才要回去。”我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孩子,目光柔软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有些话,该和父亲说了。”
第二日一早,我抱着孩子回了沈府。
母亲见到外孙,欢喜得不得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我找了个借口,说有事要和父亲商议,便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看公文,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阿瑜?怎么忽然来找为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好,可是在王府受了什么委屈?”
父亲终究是父亲。
旁人看我笑,便以为我真的开心。
可父亲一眼就看出我笑不到眼底。
“父亲。”我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女儿有要事相告。”
然后我把一切都说了。
从三个月前我在庖厨亲眼看见萧行渊往羹汤里下药开始,到他处心积虑要强娶姐姐的真正目的,再到他构陷太子的粮草案和百寿图,再到三皇子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
我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百寿图已经不在萧行渊手中了。”我说,“三皇子拿到了它。粮草案的关键人证也在三皇子手中。父亲若是不信,可以私下找三皇子查证。”
“我不是不信你。”父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是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和萧行渊结亲,后悔为什么要把两个女儿都嫁进那个虎狼窝,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清那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父亲不必自责。”我平静地说,“萧行渊要算计的人,从来就不是我们一个沈家。太子、三皇子、甚至圣上,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这个人太会伪装了,整个京城都被他骗了。”
父亲睁开眼睛,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寒意。
“你今日把这些告诉为父,想必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他看着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女儿斗胆,请父亲做两件事。”
“说。”
“第一,请父亲在朝中弹劾萧行渊,以户部尚书的名义,彻查粮草案背后的人。这件事牵扯到户部的吏员,父亲的立场不会有人质疑。”
“第二,”我顿了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请父亲把姐姐送到金陵外祖家去。”
父亲微微一怔。
“萧行渊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即便粮草案事发,他也未必会立刻倒台。”我解释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拉沈家下水。而拉沈家下水最快的方式,就是姐姐。”
“姐姐留在京城一日,萧行渊就有一日的机会对她下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女儿能防他一次两次,防不了他一辈子。”
父亲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落在书案上,照得那些公文上的字迹清晰分明。
“好。”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三日后,我送你姐姐动身。”
我站起身,朝父亲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
父亲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伸手扶起我。他看着我的脸,浑浊的眼眶微微泛红。
“阿瑜,为父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把你嫁给萧行渊,是为父做过的最错的决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放心,从今天起,为父不会再错下去了。”
我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前世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萧行渊的真面目。他以为他的好女婿是个贤王,以为两个女儿都过得很好。直到他病重弥留之际,萧行渊来床前看他,他还拉着萧行渊的手,嘱咐他要好好待我。
那时候我已经是皇后了。
可那个皇后当得有多苦,父亲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安详的笑容,以为两个女儿都过得很好。
“父亲。”我握住他的手,声音微微哽咽,“您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萧行渊,从头到尾都是他。”
父亲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