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墙角冒出一株野草。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头问：“桶桶，这个能吃吗？”
【不能。】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嫌弃，【那是杂草，有毒。】
“哦。”她点点头，伸手拔下来，仔细端详，“什么毒？”
【……你问这个干嘛？】
“娘亲最近咳嗽得厉害，我想研究研究。”小人儿把草根上的泥巴抠掉，“万一有用呢？”
系统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下来：【那种毒是让人拉肚子的，对咳嗽没用。你要是想帮娘亲，昨天教你的那三个字写会了吗？】
裴令晞眨眨眼，把草扔了，拍拍手站起来。
“会了。”
【真会了？写给我看看。】
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拉起来。第一个字是“裴”，她的姓，系统教了不下二十遍。第二个字是“令”，第三个字是“晞”。
三个字写完，系统沉默了。
【……这次怎么写得这么顺？】
“因为桶桶教得好呀。”小人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回答，笑得天真无邪。
系统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丫头学东西，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的那些，教一遍就会；慢的那些，教十遍还记不住。比如背诗，教三遍就能摇头晃脑地念出来；可一到认药材，明明昨天还分不清黄芪和当归，今天突然就能说得头头是道。
它怀疑过这孩子在装傻。
但每次它试探，这丫头都是一脸无辜：“桶桶，什么是装傻？我本来就不聪明呀。”
系统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心眼？
况且还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
裴令晞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
她知道桶桶在怀疑。
但她更知道，桶桶不会真的拆穿她。
冷宫这三年，娘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去年冬天那场风寒，差点没挺过来。从那以后，裴令晞就明白了一件事：她必须快点长大，快点学会所有能保护娘亲的本事。
桶桶教她识字，她就拼命记。桶桶教她算账，她就偷偷练。桶桶讲那些深宫里的事——妃嫔争宠、皇子夺嫡、朝堂权谋——她听得比谁都认真。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娘亲每次看到她认真学习的样子，都会偷偷抹眼泪。
“我的晞儿，本该有最好的夫子，最好的笔墨，最好的……”娘亲说不下去，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所以裴令晞学会了装。
装得笨一点，学得慢一点，让娘亲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愁。
至于桶桶……
桶桶凶巴巴的，但桶桶对她好。冷宫没有炭火，桶桶就教她怎么把破棉袄改得更暖和；送来的饭菜馊了，桶桶就告诉她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冬天太冷睡不着，桶桶就给她讲故事，讲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讲那些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桶桶说，等她长大了，也可以变成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她问。
【厉害到可以把欺负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那娘亲呢？”
【娘亲也会过上好日子，不冷、不饿、不生病。】
裴令晞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所以她学得更认真了。
只是有时候，她会故意学得慢一点。
比如昨天，桶桶教她算账——“三斤米五文钱，两斤面八文钱，一共多少文？”
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摇头：“不知道。”
【……三五一十五，二八十六，十五加十六等于三十一，这都不会？】
“桶桶好厉害！”她鼓掌。
系统被夸得有点飘，又教了一遍。
裴令晞听着，心里默默记下。其实她早就会了，但她喜欢听桶桶的声音。桶桶教她的时候，语气虽然凶，但特别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从来不嫌她笨。
桶桶说它是“系统”，但她觉得，桶桶更像一个……一个……娘亲说，这叫“家人”。
她没有见过父皇，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但她有娘亲，有桶桶。
够了。
“晞儿！”
屋里传来娘亲的声音，带着咳嗽。
裴令晞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爬上床，熟练地给娘亲拍背。
“娘亲，你又咳了。”
“没事……”淑妃缓过气来，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刚才在外面玩什么？”
“看草。”裴令晞认真地说，“桶桶说那草有毒，不能吃。”
淑妃愣了愣，随即笑了：“傻孩子，草怎么能乱吃。”
“我知道。”裴令晞窝进她怀里，“我就看看。”
淑妃搂着她，眼神温柔又哀伤。
这冷宫，没有太医，没有好药，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不怕死，她只怕自己走了以后，女儿一个人怎么办。
“晞儿，娘亲教你的那些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裴令晞点点头，“如果有人欺负我，就躲；如果躲不了，就喊；如果喊没用，就装傻。”
“还有呢？”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娘亲和桶桶。”
淑妃不知道“桶桶”是什么，但女儿说有，那就有吧。
“还有一条。”她看着女儿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裴令晞认真地点点头。
她知道娘亲在担心什么。
但她不说。
她只是乖乖地趴在娘亲怀里，听着那虚弱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地数：一下，两下，三下……
桶桶说，有一种药可以治娘亲的病。那种药很贵，冷宫没有，皇宫才有。
桶桶还说，等她把所有本事都学会，就带她去拿。
“桶桶。”她在心里喊。
【嗯？】
“我要快点长大。”
【……你已经很快了。】
“不够快。”她闭上眼睛，“我要更快。”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
【好。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点新东西。】
【制毒。】
裴令晞睁开眼睛。
“毒？”
【对。你记住，在这深宫里，有时候毒比刀好用。】
【但你要记住，毒是用来保护自己和娘亲的，不是用来害好人的。】
裴令晞眨眨眼。
“那坏人呢？”
系统笑了。
【坏人嘛……】
【你随意。】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的母亲搂着女儿，女儿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在她的小脑袋里，一个声音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起各种草药的名称、功效、用法。
她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那这个和那个混在一起会怎样”，问得系统直跳脚：“还没学到那么深！你别乱想！”
她乖乖点头。
然后又问：“那如果我想让一个人拉一个月肚子，用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送饭的公公又欺负娘亲了。”她语气平静，“他昨天把我们的粥倒在地上喂狗，说反正我们也不配吃。”
系统沉默了一瞬。
【墙角那种草，加一点点灶灰，拌在饭里。记住，只能一点点。】
【多了会死人。】
裴令晞笑了。
“谢谢桶桶。”
这天晚上，送饭太监的饭盒里多了一撮“调料”。
第二天，他拉了一整天肚子，没能来送饭。
第三天，换了个新太监来。
新太监是个年轻人，看着冷宫破败的院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把食盒放得端端正正，还多放了两个馒头。
裴令晞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是好人吗？”
年轻太监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好人，”小人儿认真地说，“记得离送饭的路远一点。”
年轻太监一头雾水地走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狂笑：【你这丫头，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裴令晞抱着馒头往屋里跑。
“娘亲！今天有馒头！”
淑妃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眼眶微红。
她知道女儿聪明。
但她不知道，这份聪明，是用多少苦换来的。
裴令晞不知道娘亲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馒头很香，娘亲笑了，桶桶在脑子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她会慢慢长大，慢慢变强。
等那一天到来——
她要让所有欺负过她们的人，都趴在地上吃一辈子饭。
冷宫的春天很短，短得像是老天爷的施舍。
但对裴令晞来说，每一天都很长。
因为每一天，她都在变得更厉害一点。
在桶桶“不经意”的多教几遍里。
在娘亲看不到的角落里。
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狡猾的秘密里。
她是冷宫里的八公主。
也是一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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