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
虽然它没有年龄这个概念，但看着裴令晞一天天长大，它总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
当然，它没有形态，欣慰也只能在数据流里翻涌几下。
这丫头三岁半了。
几个月前还是个摔一跤就鼻子发红、憋着眼泪不敢哭的小不点。
系统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的是，这丫头学什么都快。识字、算账、制毒，教一遍就会，教两遍就能举一反三。它甚至怀疑，有些东西这丫头早就会了，只是故意装傻让它多教几遍。
心疼的是，她学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个三岁的孩子。
快得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桶桶。”
裴令晞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系统收回思绪，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干嘛？】
“你睡觉吗？”
【……系统不睡觉。】
“那你一直醒着？”小人儿蹲在墙角，拿根树枝戳蚂蚁，“不累吗？”
【不累。倒是你，大中午的不午睡，跑出来戳蚂蚁，娘亲知道了又要念叨。】
“娘亲睡着了。”她压低声音，“她今天咳得少一点，睡得香，我不想吵醒她。”
系统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心细得很。
“桶桶，你说蚂蚁能听懂人说话吗？”
【应该不能。】
“那它们怎么知道一起搬东西？还会排队？”
【……这是本能。】
“本能是什么？”
系统正准备解释，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数据流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年，对任何异常都极其敏感。
【宿主，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裴令晞歪着头，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
“桶桶……”她的声音有点飘，“我好像……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了。”
【什么不一样？】
“好多……好多水。还有房子。比我们的屋子好看多了。”
系统一惊。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宿主的意识正在脱离——不是昏迷，而是进入某种未知的领域。
【宿主！小丫头！】
没有回应。
下一秒，系统的感知也被拉入一个全新的空间。
这是一片朦胧的天地。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远处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水面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泉水旁边立着一座小小的竹屋，样式古朴，却透着说不出的精致。
更远的地方，似乎还有田地和山峦，只是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是娘亲偶尔给她泡的蜂蜜水，却又更淡、更悠远。
裴令晞站在草地上，仰着头，小嘴张成圆形。
“桶桶……”
【我在。】
“这是哪里？”
系统也在震惊中。
它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里的时间流速、灵气浓度都与外界完全不同。它迅速调取数据库，匹配到一个传说中的概念——
【空间。这是随身空间。】
“空间是什么？”
【就是……一个只属于你的小世界。你可以进来，可以出去，可以把东西带进来，也可以从这里带东西出去......】
裴令晞眨眨眼，似懂非懂。
“那我怎么会来这里？”
系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它绑定这个宿主三年，从未检测到任何空间波动。难道是因为宿主太小，能力没有被激发？还是说，这空间一直存在，只是今天才被触发？
它看向不远处那汪泉水。
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泛着淡淡的灵光。系统扫描了一下水质，差点当场死机。
【这是……灵泉？！】
“灵泉是什么？”
【就是……】系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就是很厉害的水。喝了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治病疗伤。你娘亲的病，或许有救了。】
裴令晞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她迈开小短腿就朝泉水跑去，结果跑得太急，被草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
系统喊晚了。
小丫头已经趴在地上了。
但她这次没哭，甚至没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泉水跑。
系统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疼得数据流乱窜。
这丫头，满脑子都是娘亲。
裴令晞跑到泉水边，蹲下来，伸出双手捧了一捧水。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暖意，不像冷宫的井水那样刺骨。她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清甜。
比她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桶桶，好喝！”
【……你倒是心大，不怕有毒？】
“桶桶说没毒，那就没毒。”
系统噎住了。
这种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它还是第一次体验。
裴令晞喝了几口，又站起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桶桶，那个房子能进去吗？”
【应该可以。不过你要小心，别乱碰东西。】
她点点头，小跑着往竹屋去。
竹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个小几，几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书。
裴令晞爬到榻上，够不着架子，只能仰着头看。
“桶桶，那些是什么？”
系统扫描了一下。
【丹药。还有功法。】
“丹药是什么？”
【就是……可以吃的药丸。有些能治病，有些能让人变厉害。】
“功法呢？”
【就是修炼的方法。学会了可以变得很强很强，比普通人强一百倍。】
裴令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桶桶，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这里有这些东西？”
系统沉默了。
它也很想知道答案。
它在这个世界三年，从没检测到任何空间波动。按理说，随身空间这种东西，一旦绑定宿主，应该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
除非……
【除非空间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只有宿主达到某种条件才会开启。】系统缓缓分析道，【可能是年龄，可能是意识强度，也可能是某种契机。】
“那我现在达标了？”
【应该是。】系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不愧是我的宿主。三岁半就能开启随身空间，说出去都没人信。】
裴令晞歪着头：“很厉害吗？”
【很厉害。非常厉害。】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那我能带娘亲进来吗？”
系统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但最好先别急。】它解释道，【这个空间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危险，我们都还不清楚。等我把这里摸透了，再带娘亲进来也不迟。】
裴令晞点点头，又摇摇头。
“桶桶说得对。但我好想让娘亲喝那个甜甜的水。”
系统心里一软。
【等出去的时候，你可以带一点出去。用那个——】它指向角落里一个小竹筒，【那个应该是装水用的。】
裴令晞立刻爬下榻，抱起竹筒，又跑回泉边，认认真真地灌了满满一筒。
她抱着竹筒，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娘亲喝了这个，就不会咳嗽了。”
系统看着她，突然觉得数据流有点卡顿。
它没有心脏，但如果有，此刻应该会疼一下。
这丫头，从会说话起就在为娘亲操心。别的孩子三岁还在撒娇要糖吃，她三岁已经学会制毒坑太监，学会计算每天的口粮够不够吃，学会在娘亲面前装傻不让她担心。
而现在，她拥有了一个仙境。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玩，不是自己变厉害，而是——
带水给娘亲喝。
【宿主。】
“嗯？”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裴令晞歪着头，不太明白。
“桶桶，什么是好人？”
【就是……】系统想了想，【就是像你这样，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哈欠。
空间里的灵气似乎让她有点困。
【先出去吧。】系统说，【你进来有一会儿了，娘亲醒了找不到你会着急。】
“好。”
裴令晞抱着竹筒，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依旧蹲在冷宫的墙角边，树枝还在手里，蚂蚁还在排队。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又都变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竹筒，里面的水清澈透亮，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桶桶，是真的！”
【嗯，是真的。】
“我以后可以经常去吗？”
【应该可以。我研究一下怎么自由进出，免得你哪天不小心掉进去吓到娘亲。】
裴令晞点点头，抱着竹筒站起身，往屋里跑。
跑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桶桶。”
【嗯？】
“谢谢你。”
系统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小人儿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肯定撑不到现在。”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令晞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
【傻丫头。是你自己撑过来的。我不过是……在旁边喊了几句加油。】
裴令晞笑了。
她抱着竹筒，跑进屋里。
娘亲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轻手轻脚地把竹筒放在床头，然后爬上床，缩进娘亲怀里。
“娘亲，你会好起来的。”
她在心里说。
“我有桶桶，还有仙境。”
“以后，换我保护你。”
窗外，春风吹过。
冷宫的破院子里，那株被她说有毒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
而一个小小的奇迹，正在这破败的角落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