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盛夏，冷宫闷热得如同蒸笼。
窗纸早已破得七零八落，反倒成了蚊子的乐园，成群结队地往屋里钻。裴令晞坐在床边，攥着破布缝成的扇子给娘亲扇风，扇出的风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能让病中的娘亲睡得安稳些。
三岁半的小人儿，胳膊还没扇柄粗，扇一会儿便要撑着胳膊歇片刻。
“桶桶。”
【嗯？】
“我热。”
【我知道。】
“蚊子咬我。”
【我也知道。】
“那你怎么不帮我赶蚊子？”
【……我是系统，不是蚊香。】
裴令晞撇了撇嘴，又费力地抬起胳膊继续扇风。自从有了系统空间里的灵泉，娘亲的咳嗽好了不少，夜里也能踏实睡上几个时辰。她不敢多给娘亲饮用，只敢每日在水里掺上几滴，生怕暴露了这个秘密。
可她心里清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尽快学会炼丹，彻底治好娘亲的顽疾——那是当年在冷宫生她时落下的病根，无人照料，无医无药，娘亲独自在冰冷的破屋里拼了半条命，才把她带到这世上。
那时她尚在襁褓，一无所知。如今三岁半，早已什么都懂了。
“桶桶。”
【小丫头，又怎么了？】
“你上次说，我有很多没见过面的家人？”
系统沉默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令晞放下扇子，往娘亲身边缩了缩，小声道：“今天送饭的宫女姐姐多给了半个馒头，说是贵妃娘娘赏的，还说贵妃娘娘心善，时常接济冷宫的人。”
【……那叫施舍，不叫接济。】
“施舍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你当乞丐，扔点东西打发你。】
裴令晞歪头想了想，认真点头：“那贵妃娘娘不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好人不会把人当乞丐。”她语气平静无波，“娘亲说过，真正的善，是不让人觉得自己在被施舍。”
系统微怔，这话竟是淑妃教的。
【你娘亲……是个明白人。】
“娘亲什么都明白。”裴令晞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娘亲的衣袖，“但她什么都不说。”
系统望着眼前瘦小的丫头蜷缩在母亲身侧，心底忽然一动，觉得有些事，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你想知道你那些没见过的家人都有谁吗？】
裴令晞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
【好，那我给你讲讲，这皇宫里的一大家子人。】系统调出数据库，缓缓开口，【最尊贵的是太后，你的皇祖母，名唤云舒晚，是先老皇帝的皇后，当今圣上的生母。】
“皇祖母？”裴令晞眨了眨眼，“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她这几年离宫礼佛，去向无人知晓。】
“礼佛是什么？”
【就是拜佛求保佑。】
裴令晞一本正经地问：“那她拜的菩萨，比桶桶厉害吗？”
系统险些被噎住，【……不能这么比。】
“那就是桶桶更厉害。”小丫头自顾自点头，催道，“然后呢？”
【然后是你父皇，裴承曜，三十岁，是执掌天下的皇帝。】
“三年了，他为什么一次都不来？”
系统再度沉默，该如何跟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解释，她的父皇或许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即便知道，也从未放在心上？最终只能含糊道：【……他很忙。】
“忙什么？”
【忙朝政，忙战事，忙与大臣议事……】
“还有和妃子玩？”
系统一噎，【谁教你的？】
“送饭的宫女姐姐说的。”裴令晞语气无辜，“她说皇帝有好多妃子，陪都陪不过来。”
【……别听她胡说。】
“那有多少妃子？”
系统知道躲不过，索性如实道来：【你父皇后宫有名有份的，共二十三位。我先给你认认你的皇兄皇姐们。】
【皇子共六位：大皇子裴知予，九岁，皇后苏凝华所出；二皇子裴书珩，八岁，宸贵妃苏轻婉所出；三皇子裴修昀，七岁，充仪叶疏桐所出。】
裴令晞轻声问：“三皇子的母妃，是那个和亲公主？”
【是，叶疏桐是敌国和亲而来，在深宫无依无靠，三皇子的身份也格外尴尬。】
【四皇子裴沐尘，七岁，贤妃林婉仪所出；五皇子裴清越，六岁，昭媛谢知意所出；六皇子裴疏白，五岁，修媛阮清眠所出。你是八公主，排行最末，这六位都是你的皇兄。】
裴令晞掰着小小的手指算着，又问：“那公主呢？”
【公主共八位：大公主裴念禾，八岁，贤妃林婉仪所出；二公主裴舒然，七岁，德妃宋玉瑶所出；三公主裴语棠，六岁，宸贵妃苏轻婉所出；四公主裴知婉，五岁，皇后苏凝华所出；五公主裴栖梧，五岁，昭容薛明姝所出；六公主裴泠月，四岁，修容苏怜衣所出；七公主裴倾澜，四岁，充媛许安歌所出；八公主裴令晞，三岁半，淑妃萧灵霜所出，就是你。】
裴令晞安静了许久，小声问：“所以我有六个皇兄，七个皇姐，一共十三个哥哥姐姐？”
【对。】
“那......他们……知道有我这个妹妹吗？”
系统无言以对，划过一抹心疼。她还是渴望的吧？
九岁的大皇子醉心学业，八岁的二皇子忙着争宠，七岁的三皇子自身难保，其余年幼的皇子公主尚且懵懂，各有各的安逸日子，谁会记得冷宫里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妹妹？
【……不知道。】系统最终只能这般回答，【或许有人知晓，有人不知，但……】
“但没一个人来过。”裴令晞轻声替它说完。
系统沉默，可小丫头没有哭，也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只是轻轻拍着娘亲的胳膊，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笃定：“那他们以后会记得的。桶桶说过，等我长大了，变厉害了，就把欺负我们的人都踩在脚下，到时候，他们就都记得了。”
系统望着她，忽然明白，这个宿主的底气从不是空间灵泉，而是她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护娘亲周全的执念。
【会记得的。】系统轻声应道，【等你强大了，让他们都来给娘亲磕头。你是最小的又如何？最小的，往往最让人意外。】
裴令晞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桶桶最懂我。”
窗外蝉鸣聒噪，娘亲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呢喃着她的名字，裴令晞乖乖应着，又拿起扇子轻轻扇动。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桶桶，三皇兄的母妃叶疏桐，是敌国和亲来的，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没人帮忙？”
【差不多，和亲公主身份尴尬，失宠后谁都能欺辱，能生下三皇子，已是万幸。】
“那三皇兄，会不会也被人欺负？”
【明面上无人敢过分，可没有外家支撑，他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裴令晞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系统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却不知，三皇子裴修昀这个名字，已经被她悄悄记在了心里——不是记恨，是记住这深宫之中，还有一个和她一样无人疼爱的人。
“桶桶，那个赏馒头的贵妃，是三皇姐的母妃？她是不是最有钱？”
【算是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记一下。她女儿比我大四岁，该让着我这个妹妹。”
系统顿觉不妙，【你想干嘛？】
“不干嘛。”裴令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是以后缺钱了，知道找谁拿。我是老幺，哥哥姐姐总该给我见面礼。”
【是“拿”不是“借”吧？】
裴令晞笑而不语，系统默默在心里为宸贵妃捏了把汗——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这个看似弱小的小祖宗。
夜深时分，裴令晞靠在娘亲身边，脑海里一遍遍过着那些名字：六位皇兄，七位皇姐，加上她，一共十四位皇子公主，她是最末的那一个，无人问津，无人挂念。
至于父皇，她想了想那个执掌天下的男人，心里没有恨，没有念，只剩一片平静。
“桶桶。”
【嗯？】
“我以后会有很多很多钱吗？”
【会。】
“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吗？”
【会。】
“会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吗？”
【会。】
“那……我能让父皇也来给娘亲磕头吗？”
系统心头一震，这绝非一个三岁半孩子该有的念头，却还是认真给出答案：【能。只要你足够强，别说磕头，让他跪下都可以。你是最不起眼的小公主，反倒最好藏起底牌，而最小的那张底牌，往往最致命。】
裴令晞满意地闭上眼睛，小脑袋蹭了蹭娘亲的肩头：“那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认字。”
【好。】
冷宫寂静，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落在相拥而眠的母女身上。宫外是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人人都在各自的繁华里辗转，无人知晓，这个闷热的夏夜，冷宫里三岁半的八公主，已经将这后宫所有人，都一笔一划，记在了心底。
最小的，最易被忽视。
可最易被忽视的，往往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