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裴承曜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一摞奏折。已是亥时,外头除了偶尔经过的巡逻侍卫,再无半点声响。
他今年三十岁,登基十一年,励精图治,不敢懈怠。
批着批着,笔尖忽然顿住。
眼前的奏折是一份地方官员的考绩折子,密密麻麻写着某县县令的政绩。那县令姓萧,是前太傅萧景渊的嫡长子,萧承煜。
裴承曜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瞬。
萧承煜……萧景渊……萧灵霜。
淑妃。
他已经三年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不,应该说,是他刻意不去想。
三年前的那一夜,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他去瑶华宫,本是寻常的探望。淑妃怀着身孕,即将临盆,他心中欢喜,想着等这个孩子出生,要好好封赏。
可走进瑶华宫,他看到的不是温柔等候的淑妃,而是一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手里捧着一封信。
信是淑妃写的,收信人是——镇北王。
镇北王是他的亲叔叔,手握重兵,驻守北疆。这些年他一直提防着这个叔叔,生怕他有异心。
而他的淑妃,他最宠爱的女人,竟然给镇北王写信?
信上写着什么,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北疆苦寒,望王保重。京中一切如常,若有变故,妾必第一时间告知。”
若有变故?什么变故?她要告知什么?
那一刻,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冲进内殿,看见淑妃挺着大肚子,正坐在床边做针线。她看见他来,脸上还带着笑,温柔地唤他:“陛下,您今日怎么这么早?”
他没有理她,只是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绣了一半的肚兜,上头绣着平安二字。
“陛下?”她不解地看着他。
他把那封信摔在她脸上。
“这是什么?”
淑妃看完信,脸色煞白。
“陛下,这信不是臣妾写的……”
“不是你写的?”他冷笑,“这是你的字迹,用的是你的印鉴,宫女说是你亲手交给她的。你说不是你写的?”
淑妃跪下来,泪流满面:“陛下,臣妾从未给镇北王写过信。臣妾与镇北王素不相识,为什么要给他写信?这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他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怒,“你是朕最宠爱的妃子,谁有胆子陷害你?谁又能拿到你的印鉴?”
淑妃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完了。
那一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里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可那封信上的字迹太像了,印鉴是真的,宫女是她宫里的人。
铁证如山。
“传朕旨意,”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淑妃萧氏,私通外臣,意图不轨,即日起打入冷宫,非召不得出。”
“陛下!”淑妃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臣妾没有!臣妾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孩子……”
他转身,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他就那样走了。
再也没有去过冷宫。
再后来,他听说她在冷宫里生下了一个女儿。
再后来,他听说那个女儿还活着。
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
裴承曜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的事,他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发闷。那个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女人,那个他曾经许诺要护她一世周全的女人,如今在哪里?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刻意不去问,不去想。
可今夜,看到萧承煜的名字,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太监,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冷宫那边……”裴承曜顿了顿,“最近可有消息?”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问的是哪一位?”
“淑妃。”
太监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回陛下,冷宫那边……没什么消息。三年了,从未有过什么消息。”
从未有过什么消息。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裴承曜心里。
三年了,他从未过问冷宫的吃穿用度,也从未派人去看过一眼。他只当那里不存在,只当那个人不存在。
可今夜,他忽然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摆驾。”他站起身,“去冷宫。”
太监吓了一跳:“陛下,现在?都亥时了……”
“现在。”
裴承曜的语气不容置疑。
太监不敢再劝,连忙出去安排。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从御书房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
裴承曜坐着肩舆,穿过重重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四周的宫墙越来越破旧,脚下的石板越来越坑洼。他记得当年也曾来过这里——那是他还小的时候,跟着母后来看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那时候他只觉得冷宫阴森可怖,想着这辈子都不要来这种地方。
没想到,他亲手把最宠爱的女人送了进来。
肩舆停下。
“陛下,到了。”
裴承曜下了肩舆,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道破旧的宫门,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败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冷宫”二字。
门口的太监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正靠在墙根打盹。听见动静,慌忙爬起来,一看是皇帝,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
“奴、奴才叩见陛下……”
“开门。”裴承曜说。
太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裴承曜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没膝,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勉强能过人。月光照下来,把那些疯长的野草映成一片惨白。
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也不知放了多久。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往里走,脚步越来越慢。
这是冷宫?
这就是他三年没来过问的冷宫?
他没有苛刻过冷宫的用度。每个月的俸禄、冬日的炭火、夏日的冰,该有的都有。就算淑妃被打入冷宫,也该和别的妃嫔一样,有基本的吃穿用度。
可眼前这景象……
他继续往里走。
院子里有几间屋子,都破败不堪。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门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干裂的木头。
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昏黄的,微弱的,像是随时会灭的灯。
他朝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门是虚掩的,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有一张破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给床上的人打扇。
那小身影太小了,小得让人心疼。
三岁半的孩子,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破布缝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扇几下就要歇一歇,小手明显累了,却还是不肯停。
裴承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公主。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她认真打扇的样子,看着她时不时伸手摸摸床上的人——那是淑妃,是他的淑妃,此刻正躺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他忽然不敢进去了。
他怕走进去,看到她的脸。
他怕走进去,看到她三年来变成什么样子。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去查?
“陛下……”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要不要奴才进去通传?”
裴承曜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母女。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打扇,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她停下了,转过头来。
隔着门缝,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在这破败的冷宫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倒像是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她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惊喜,也没有委屈。
就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承曜忽然想起,他确实是个陌生人。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三年来,他从未踏进冷宫一步。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她的父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小身影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继续打扇。
一下,两下,三下……
裴承曜后退一步。
“陛下?”太监不解。
“回去。”他说。
“可是……”
“回去。”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那间破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微弱的,像是随时会灭。
可他不敢再看。
走出冷宫,夜风吹来,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查。”他站住脚,声音低沉,“去查,冷宫这三年的用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监一愣:“陛下是说……”
“朕没有苛刻过冷宫的吃穿。”裴承曜一字一句,“可刚才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能住的地方吗?去查,是谁动了朕给冷宫的东西。”
“是。”
太监领命,匆匆去了。
裴承曜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照着那个破败的冷宫。
他想起淑妃的脸,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样子,想起她绝望的眼神。
“臣妾没有!”
她说过,她没有。
可他没信。
三年了,他第一次想,那封信,真的是她写的吗?
如果真是陷害,那陷害她的人,此刻正在哪里?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冷宫里,那间破屋的灯,还亮着。
裴令晞继续打着扇,一下,两下,三下。
刚才门口那个人,她知道是谁。
桶桶告诉过她,她父皇长什么样。
可他来了,又走了。
没有进来,没有叫她们,没有说一句话。
“桶桶。”她在心里喊。
【嗯?】
“刚才那个人,是父皇吗?”
【……是。】
“他为什么不进来?”
系统沉默了一下。
【可能……不敢吧。】
“不敢什么?”
【不敢看你,也不敢看你娘亲。他怕看到你们的样子,会良心不安。】
裴令晞想了想,点点头。
“那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哦。”
她继续打扇。
一下,两下,三下。
床上,淑妃轻轻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晞儿……”
“娘亲,我在。”裴令晞凑过去,“睡吧。”
淑妃又睡着了。
裴令晞看着她娘亲的脸,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只有她自己知道。
“桶桶。”
【嗯?】
“父皇刚才看了我好久。”
【是吗?】
“他的眼睛红了。”她说,“像要哭的样子。”
系统没说话。
“可他不进来。”她继续说,“他不敢进来。”
“他怕。”
“他怕什么?”
系统想了想,认真回答:
【怕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怕承认自己错了。怕看到你们母女这个样子,会恨自己一辈子。】
裴令晞点点头。
“那他以后会更怕的。”
【嗯?】
“因为以后,”她轻轻说,“我会让他更怕。”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桶桶等着看。快点睡吧,小丫头,会长不高的】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
冷宫里,三岁半的小丫头还在打扇。
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那个皇帝已经走远。
可他没有回御书房。
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他胆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