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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结果出来那天，我在给我妈煮粥。
米放多了，锅里噗噗往外冒。
我妈坐在餐桌边，拿着我爸的旧手机翻照片。
她最近总这样。
翻一会儿，擦一下屏幕。
像屏幕脏了。
其实没有。
周姐给我发消息。
【出来了。】
我关小火。
【怎么说？】
她直接甩来一张图。
医院通报。
邵明远暂停急诊科主任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
医务科孙科长诫勉谈话，调离原岗位。
撤销我的旷工记录。
对急诊科近三年排班进行复核。
建立强制休息和应急备班制度。
最后一条，向林禾医生及家属致歉。
我看了很久。
我妈问：「赢了？」
我说：「算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爸要是知道，肯定又要说，别把人逼太紧。」
我搅了搅锅里的粥。
「他还会说，粥糊了。」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把火关了。
粥确实糊了。
一股焦味。
我妈说：「你爸最烦吃糊粥。」
我说：「那今天不给他供。」
她拍了我一下：「没大没小。」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拍我。
力气很小。
像确认我还在。
下午，我回医院交材料。
急诊门口还是吵。
分诊台前排着队，走廊加床，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人的焦躁。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不敢进去。
小唐先看见我。
她冲过来：「林老师！」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半步。
「慢点。」
她眼睛亮亮的：「我实习鉴定过了，周护士长还让我下周跟抢救班。」
「恭喜。」
刘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病历。
她走过来，尴尬地笑。
「你回来上班吗？」
「还不知道。」
「大家都想你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补：「也不是道德绑架。就是急诊需要你这种人。」
我说：「急诊也需要不怕说话的人。」
她点头。
「我以后试试。」
王浩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
「林禾。」
我看过去。
他抓了抓头发。
「那天对不起。」
我说：「你说过了。」
「我还想再说一遍。」
「那我听见了。」
他松了口气。
周姐从护士站喊：「叙旧去旁边，别挡道。」
我笑了一下。
这地方还是这样。
连道歉都得给抢救车让路。
医务科新来的负责人姓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
她把撤销处分的文件递给我。
「林医生，院里希望你回来。」
我没接话。
她也不催。
「你可以考虑。岗位保留，休假照批。你父亲的事，医院有责任，后续我们会有正式道歉。」
我说：「我不是因为道歉才举报。」
程主任点头：「我知道。」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新的排班制度草案，急诊所有人都可以提意见。我听周护士长说，你对分层备班有想法。」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
纸上没有漂亮话。
只有一条条具体规定。
连续工作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
直系亲属病危，启动应急备班。
请假不得以科室群羞辱式通报。
违反者追责到管理岗。
我看了很久。
程主任说：「制度不是写出来就算数，得有人盯。」
我问：「让我盯？」
她笑了：「你愿意的话。」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意见。
不是复职申请。
是修改建议。
写完，我把笔还给她。
「我先休完丧假。」
「应该的。」
她起身送我到门口。
刚出医务科，电梯门开了。
邵主任站在里面。
他瘦了很多，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猜是给邵雨晴送饭。
他看见我，脚步停住。
电梯里的人都不出声。
他先开口：「林禾。」
我看着他。
「雨晴想见你。」
「我不是她的主管医生。」
「她说想当面谢谢你。」
我没说话。
他喉结动了动。
「还有，我欠你一句话。」
走廊有人经过，脚步放轻。
邵主任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
然后，他弯下腰。
不是很深。
但对他来说，已经像折断了骨头。
「对不起。」
我站着没动。
他抬头时，眼睛红了。
「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
我听见远处急诊铃响。
一声接一声。
像催命，也像活人还在往前跑。
我说：「这句话，我会带给我妈。」
他点头。
「谢谢。」
我往电梯里走。
他退出来，把位置让给我。
电梯门合上前，他忽然说：「林禾，我以前总觉得，科室离了我不行。」
我看着他。
他苦笑一下。
「现在发现，不是。」
电梯门开始关。
我说：「知道就好。」
回到家时，天快黑了。
我妈在阳台给花浇水。
我爸种的茉莉，叶子黄了一半，居然还开了一朵。
我把邵主任道歉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问：「你接受吗？」
我想了想。
「不接受也不退回。」
她点头：「那就放着。」
我走到阳台，摸了摸那朵茉莉。
花很小。
香味倒挺倔。
手机响了一下。
急诊科大群。
新主任程医生发了第一条群公告。
【各位，新的备班制度试运行。任何人遇直系亲属病危，可直接联系总值班启动替班，不得羞辱，不得威胁，不得事后打击。】
底下隔了几秒。
周姐发了一个字。
【好。】
小唐跟着发。
【收到。】
刘玥发。
【收到。】
王浩发。
【收到。】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我也发了一句。
【收到。】
我妈在旁边问：「还回去吗？」
楼下有人推着孩子跑，喊医生，快点。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出生，有人离开，有人来不及告别。
我爸那十七分钟，永远回不来了。
可有些门，不能一直关着。
我把手机扣下。
「回。」
我妈看着我。
我说：「等我休完假。」
她笑了笑：「这次不许提前。」
我也笑。
「嗯。」
手机又响。
周姐私聊我。
【林医生，回来那天提前说，我给你留饭。】
我回她。
【别留糊粥。】
她秒回。
【滚。】
我把这条消息拿给我妈看。
她笑出了声。
阳台上，那朵茉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爸的照片摆在客厅柜子上。
他还是那副规矩的笑。
像在说，行吧。
这次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