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松辞走后的第三天,京城开始下雪。
谢府的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站在廊下看雪,翠云给我披了一件氅衣。
"小姐,外头冷,进去吧。"
"等一会儿。"
雪很白。
上一世也是这样白的雪。
我跪在碎瓷上的时候,血顺着膝盖往下淌,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浅淡的粉色。后来雪下大了,把那些血迹全都盖住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姑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翠云的。
我回头。
谢钺站在廊下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撑开。
"外面冷。"
"你也在外面。"
他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慕松辞今天递了帖子到我这里。不是来谢府的。是给我的。"
"说什么?"
"他约我明日在东市的茶楼见面。"
"为什么?"
"拜帖上写的是叙旧。"
"你跟他有旧?"
"没有。"他顿了顿,"但上一世有。"
我看向他。
"上一世你们认识?"
"不只认识。"他的声音很平,"他复明之后,查出你的真实身份时,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他发现你姐姐回来之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合拍。她不记得他病中喜欢喝什么温度的粥,不记得他入睡前要把被角掖到左肩下,不记得冬天要在枕边放一块暖过的石头。"
我的手指蜷了蜷。
那些事,全是我做的。
六年里每一天。
"他来找我,问我是否知道那个替嫁女子的下落。"
"我那时已经"
"嗯。已经不在了。"
风从廊外吹进来,雪花落在他肩上。
"他找到你的坟的时候,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我不说话了。
"第二天他来找我,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六年。
他在我活着的时候从未问过我叫什么名字。
等我死了,他去问别人。
"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知道。"
雪下大了。院子里的矮竹被压得弯了腰。
"明天他约你见面,你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世,"谢钺偏过头看我,雪落在他睫毛上,"有些话该我来说了。"
"什么话?"
他没有直接回答。
拿起那把油纸伞,撑开了,举到我头顶。
"上一世我看着你死在雪地里,什么都做不了。这一世不会了。"
伞面挡住了飘落的雪。
他的手很稳。
"晏清芜。"
"嗯。"
"不管慕松辞说什么、做什么,你不必怕。他进不了你的生活了。"
"我没有怕。"
"嗯。"他微微笑了,"我知道你不怕了。"
他把伞递到我手里。
"拿着。别淋雪。"
然后他转身走了。
雪越来越大,很快就盖住了他离开时的脚印。
我攥着伞柄,指尖暖暖的。
明天。
明天慕松辞会知道,他追不回来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姐姐。
是他亲手毁掉的那个人。
"小姐。"翠云从屋里探出头来,"该进来了,汤热好了。"
我收了伞,踩着雪往回走。
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声响,和上一世碎瓷碾进膝盖的声音重叠了一瞬。
然后被风吹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