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的客厅里,空调开得足,江宴进门时还是出了一后背的汗。他穿的是件旧T恤,袖口沾着一点酱油渍,在门口换鞋时,沈若薇站在玄关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董事长在餐厅等您。”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条日程安排。
江宴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铜盘里,发出当啷一声响。“沈秘书,你下班了还加班?我爸给你开多少倍工资?”
沈若薇没接话,侧身让开路。她脚边放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文件夹,边角有些卷,像是翻过很多次。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盘,盘底垫着张打印纸,是江宴昨晚直播的截图。蛋炒饭的卖相在手机截图上有些发暗,但米粒分明,葱花碧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宴师傅,第1次直播。
江国栋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碰着大理石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你妈走得早。”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表,“我供你读金融,是让你去炒菜的?”
江宴拉开椅子坐下,椅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餐饮帝国不也是从一口锅开始的?”他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当年在城西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不也是自己掌勺?”
江国栋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盯着江宴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没察觉。
“你直播间里那七个人,”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五个是骂你的,一个是托,还有一个是你自己吧?”
“六个。”江宴说,“赵铁柱刷了三个小心心,算一个人。”
江国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从今天起,你所有的卡都停了。车、房、公司给你留的那间办公室,全收回来。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去炒菜。”
江宴没动。他低头看着桌面,桌角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腹蹭过木纹的凹凸,然后站起来。
“行。”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玄关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婆端着一只青花瓷碗从厨房小跑出来,碗里冒着热气,是排骨莲藕汤的味道。
“少爷,喝口汤再走——”阿婆的声音带着喘,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有些乱。
“阿婆。”江国栋的声音从餐厅里传出来,不高,但带着一种压下来的分量,“回去。”
阿婆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的地方,手里的汤碗微微倾斜,汤面晃了晃,洒出几滴在碗沿上。她看看江国栋,又看看江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碗往江宴手里塞了一下。
“那……带着路上喝。”她低声说,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烫得缩回去,又伸出来,“少爷,别跟老爷硬碰硬,他年轻时也——”
“阿婆。”江国栋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沉,像是一扇门被慢慢合上。
阿婆没再说下去。她站在原地,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在灯光下白蒙蒙一片,手垂下来,汤碗还端在胸前,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半张脸。
江宴接过那只碗,碗壁烫得他手心一缩。他没喝,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到阿婆低低叹了口气,像风漏过门缝的声音。
老宅门口的台阶上,江宴站了一会儿。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莲藕的香味混着排骨的油香,钻进鼻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他蹲下来,把碗放在台阶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直播软件还停在昨晚的界面,粉丝数从7变成了8,新增的那个关注头像是一盘番茄炒蛋。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锁了屏。起身时,裤兜里硌得慌,他伸手一摸,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票面新旧不一,折成四折,用橡皮筋扎着。
江宴捏着那叠钱,橡皮筋有些松,一碰就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到台阶角落里有一片干枯的桂花瓣,大概是去年秋天落下的,颜色已经发褐,边缘卷起来,像一只蜷缩的手。
他直起身,把橡皮筋套回钞票上,揣进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台阶上,一直延伸到门缝里。门内隐约传来碗碎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