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公寓在城西一栋老式高层里，客厅窗户正对着高架桥，晚上车流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江宴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口铁锅，锅底有几道细长的划痕，是阿婆用了十几年的老锅，他走的时候从厨房顺出来的。
“你爸那边真不打算管了？”赵铁柱蹲在客厅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给一台二手摄像机装电池盖。那摄像机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纹，但镜头干净，拍出来画质还行。
江宴没接话，他在厨房里收拾调料瓶。酱油、醋、盐、糖，四样东西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瓶身都擦过，标签朝外。他拧开酱油瓶闻了一下，又盖回去。
“管不管的，先把直播做起来再说。”
赵铁柱把摄像机架在餐桌角上，调了半天角度，最后用一卷胶带把底座粘在桌沿固定住。他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画面，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能拍到灶台和半个厨房，你站这儿刚好入画。”
江宴走过来看了一眼画面，又伸手把镜头往左掰了一点。“别拍到我那堆泡面箱。”
“那叫生活气息。”赵铁柱嘿嘿笑了一声，把镜头掰回去，“观众就爱看这个，富二代落魄了吃泡面，多真实。”
“我他妈没落魄。”江宴从冰箱里拿出两棵小葱，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了甩水珠，“我就是暂时没钱了。”
“行行行，你没落魄，你只是银行卡被冻了，信用卡被停了，兜里只剩阿婆给的那几百块。”赵铁柱数着手指头，被江宴瞪了一眼，赶紧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晚上八点，江宴第三次开播。
手机和摄像机同时开着，摄像机接电脑，画面稍微清晰一些。直播间里陆陆续续进来三十多个人，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大部分还是那几张熟面孔，前两次直播的黑粉都还在，骂人的话换着花样来。
“哟，换场地了？这是搬去哪个贫民窟了？”
“富二代体验生活第3集，今天做什么？蛋炒饭2.0？”
“那锅看着挺旧，不会是捡的吧？”
江宴没看弹幕，他把铁锅架到灶台上，从冰箱里拿出两把面，又切了半根胡萝卜、两片白菜叶。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胡萝卜丝切得均匀，粗细一致，码在盘子里像一排小木棍。
“今天做酱油炒面。”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拧开煤气灶，倒油，油纹散开的时候，把胡萝卜丝和白菜倒进去，翻炒两下，又把面放进去，淋了一圈酱油。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但江宴没看。他低头盯着锅里的面，酱油色裹着面条，油光发亮，热气扑在脸上，他闻了闻，觉得有点不对。
“酱油放早了。”
一条弹幕突然从屏幕上飘过，ID是“不吃香菜”，那个从第一次直播就开始骂他的黑粉，骂得最凶的那个。
江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下屏幕，弹幕还在刷，但那条“不吃香菜”的话已经被顶上去，又落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面，酱油色已经裹匀了，但确实，酱油下锅的时候油温还没上来，香味没完全激发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你说得对。”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然后重新点火，倒油，等油纹散开，先下胡萝卜丝和白菜，炒出香味，再把面放进去，颠了两下锅，最后才沿着锅边淋了一圈酱油。酱油碰到热锅边，嗞啦一声，香味一下子蹿上来，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
赵铁柱在镜头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卧槽，真不一样。”
江宴把炒面盛进盘子里，面条油亮，胡萝卜丝橙红，白菜叶碧绿，酱油色均匀地裹在每根面上。他拿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口。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不吃香菜”又发了一条：“火候对了，但下次可以试试用老抽上色、生抽调味，别一瓶酱油用到底。”
江宴放下筷子，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这位朋友，”他说，“你比我懂。愿不愿意来我直播间当个场控？”
弹幕一下子热闹起来。
“哈哈哈，宴师傅开始收编黑粉了？”
“不吃香菜：我骂了你三天，你让我当管理员？”
“这波操作可以，化敌为友。”
“不吃香菜”那边沉默了。弹幕刷了快三分钟，江宴也没催，他把炒面又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嚼着，等着。赵铁柱在镜头外急得直比划，嘴型在说“你疯了”，江宴没理他。
三分钟后，“不吃香菜”发了一条：“行，但我只认菜，不认人。你哪道菜做得不对，我照样骂。”
江宴笑了一声，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把“不吃香菜”设成了管理员。“行，骂归骂，别把我直播间骂封了就行。”
赵铁柱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笑得拍桌子，桌子上的摄像机跟着抖了两下，画面晃了晃。“你这直播间，连黑粉都收编了，我服了，真服了。”
江宴没理他，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盘炒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新上任的管理员ID。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以前学过做菜？”
“不吃香菜”回了一条：“以前在饭店后厨干过两年。”
江宴没再追问。他把盘子端到镜头前，让观众看清那盘炒面的卖相，然后说：“明天做红烧肉，你来指点一下。”
弹幕飘过一条：“不吃香菜”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没说话。
直播结束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六十多，关注数从三十几跳到了八十多。江宴关掉摄像机，靠在灶台边，把那盘凉了的炒面吃完了。赵铁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起头：“哎，你爸的秘书刚才给我发微信了。”
江宴嚼着面条，没抬头。
“她说，你爸下周要去参加一个餐饮行业峰会，不在城里，让你……‘注意安全’。”赵铁柱念着微信消息，语气有点怪，“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加了引号。”
江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在夜色里缓缓流动。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尾气和潮湿的味道。
“注意安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