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我缩在寒玉床最里面。
鼻尖刚碰到一只手,我猛地瑟缩,拼命往墙角钻。
那只手轻轻托住我的脑袋。
“别怕。”
“你叫什么?”
我盯了他很久,确定他没拿抽骨刀,才回答。
“桑桑。”
“姓什么?”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只剩那块血红的死签。
九次天罚没人叫过我的全名,那个叶姓还算不算我的?
男人没再问,只把一碗聚魂汤推到我面前。
我没碰。
从前也有人用灵药引我。等我低头,缚仙索便勒住脖子。
直到他转身,我才端起碗,飞快喝了一口,藏进床榻下。
夜里,我不敢睡寒玉床,蜷在殿门外替他守门。
恶鬼靠近,我拔出残剑去挡。
卷宗落地,我捡回来。
冥灯将灭,我用身体护住火苗。
火舌舔上肌肤。我疼得后背发紧,却咬牙没动。
“为什么做这些?”
我把烫伤的手臂藏到身后。
“会有用、会干活的替身,才不会被丢掉。”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浑身一僵,立刻跪伏到地上。
可那只手最后落在我头顶。
“你不是替身。”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亲传弟子。”
我胸口猛地一缩,抓住他的衣摆,把脸埋进玄色披风里。
眼眶却越来越烫,眼泪还是砸进布料。
五百年后,我终于能重塑肉身,却仍留着断臂和残骨。
那天,爸妈带着天机阁长老闯进九幽大殿,求我重回妈妈身边,再替明珠挡一次雷劫。
师尊刚要拒绝,长老忽然在袖中捏碎引雷符。
地底轰然一震,冥界丧钟急促响了九声。
鬼差跌进殿门。
“冥尊,忘川暴动,九座恶鬼城同时裂开!”
长老垂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师尊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
我心口一缩,扑过去扣住师尊。
“师尊,别走。”
他摸摸我的头。
“在这里等我。”
我不肯松手,手指缠紧他的手腕。
可丧钟又响了。
师尊只能掰开我。
爸爸立刻弯腰。
“冥尊放心,我们只说几句话。”
殿门合上的刹那,他脸上的恭敬也没了。
妈妈朝我伸手。
“桑桑,跟妈妈回去。”
我一步步后退。残骨撞上柱子,旧伤炸开,疼得我跪倒在地。
“我不去。”
爸爸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由不得你。”
骨头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咬紧后槽牙,猛地低头咬住他的虎口。血腥味瞬间灌满口腔。
他骂了声孽障,将我狠狠掼在黑曜石地砖上。
额角裂开,温热的血流进眼睛。
妈妈扑过来抱住我。
我僵硬的肩膀刚松下一点,她却将我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膝盖死死压住我的断骨。
骨头再次错开。
我浑身绷紧,牙齿几乎咬碎,仍溢出一声惨叫。
我立刻把脸别开。
“妈妈”
我喘了几口气。
“你们不是说,这次会补偿我吗?”
她的眼泪落在我脸上,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重。
“明珠已经痛了九次。”
“你也替了九次,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额头抵着地砖,攥紧手指。
原来被烧焦、被刺穿、被抽断骨头九次,在他们眼里,叫好好的。
长老取出一面乾坤镜。
镜中传出指甲抓挠石壁的声音。
“她不肯自愿,就让九转轮回镜替她想起来。”
我的汗毛瞬间竖起。
业火烧焦皮肤的滋滋声、万剑穿心的刺痛、抽骨刀刮过骨缝的声音,同时钻回身体。
我脑中嗡的一声,手脚失去力气。
可我没有求他们。
我狠狠咬住舌尖,撑着地砖拼命往门口爬。
十指抓过地面,指甲翻起,鲜血拖出长痕。
爸爸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镜前。
我猛地抬起手肘撞向他,却被他一脚踹在心口。
妈妈捂住我的嘴,贴着耳朵哄我。
“忍一忍。”
“明珠每次雷劫的时候,比你疼多了。”
镜面骤然亮起。
九次惨叫同时灌进耳朵。
我浑身抽搐,咬破妈妈的掌心,眼睛仍死死睁着。
我不能闭眼,更不能让他们以为我认输了。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最后望向师尊离开的方向。
门外,只剩一颗被踩碎的冥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