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悲催老实人打工历险记 > 第6章 庚-拾柒

林小满是被烫醒的。
虎口那枚朱红圆印突然烧起来,像有人把一块烧过的炭按在她手背上。她猛地睁眼坐起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能看见那枚圆印在皮肤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下意识用左手去捂,烫得缩回来。然后那股热意开始走——从虎口伸出去,顺着拇指根部的骨头,指向了窗户的方向。
后山。
她光脚下床走到窗边,推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热意不减,反而更清晰了,绷成一根看不见的线,越过窗外的老槐树,越过辛字院的院墙,指向水潭的方向。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夜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这会儿去,黑灯瞎火踩进烂泥里,明早何小圆只能在潭边上捞我的鞋。"她嘀咕了一句,把窗户关上了。
回到床上她没睡着。虎口的圆印热了一阵之后慢慢退下来,但没完全散,像一枚温热的卵石贴在皮肉下面。她把石头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里的暗金色线在月光下缓缓流动,赤红色的那道比昨天又亮了一点,像吸饱了什么东西。她把右手贴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又睁开,来回折腾了好几回,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
早晨是在何小圆的拍门声里醒的。
"林小满!起床了!周婆说今天土豆多,再不削来不及了!"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晕了一下。穿衣服的时候手还在发软——一夜没睡实。石头贴好,袖口放下来遮住虎口,推门出去的时候何小圆正站在院子里抖一条湿布巾,看见她就皱眉:"你昨晚做贼去了?眼睛底下黑得跟抹了锅灰似的。"
"做梦做多了。"她揉了揉眼睛。
"那你今天中午补个觉。"何小圆把布巾搭上绳子,"对了,早上陈越来找过你,你还没起我就让他走了。他说让你下午去书库帮忙搬书,要是有空就去。"
她正蹲在盆边洗脸,水凉得扎手,但这句话让她整个人清醒了。她抬头看何小圆:"……陈越说的?"
"对啊,他说缺人手。你去不去?"
"去。"她把脸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
"那中午吃了饭去。周婆那边我帮你说了。"何小圆已经往膳堂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你昨儿回来的时候脸色就白,今天眼睛又黑的,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
她跟在他后面往膳堂走。早晨的山风从背后推过来,旧灰褂的衣摆往前扑了一下。她把手揣进怀里,指尖碰到石头的边缘,冰凉的。
午饭后她去书库。书库门口那两棵老柏树的影子正好把半边门遮住,灰瓦黑墙的老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陈越蹲在一楼大厅的地上翻书,看见她就站起来:"二楼西边那排架子要清出来,你先帮我把书都搬下来,按编号摆地上就行。"
她跟着他上二楼。书库里还是那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她弯腰开始搬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看编号——庚字头那几排就在她右手边。搬了十几本之后指尖碰到了一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虎口的圆印当即热了一下,隔着书皮都能感觉到那温度扑上来。她没停。把那一摞一起搬到地上,蹲下来整理,假装按顺序排列。
深蓝的那本就在她膝盖上。她飞快翻开封面,翻到有手图的那一页——虎口圆印、一条弯曲的线沿着手臂内侧往下延伸、虚线末端指着一个同心圆井盖。跟上次一模一样。小字还是看不懂,但那个井盖她认得,跟血穹里那个一模一样。她用手指描了一下圆形的轮廓,纸面上有一圈微微凸起的压痕,像是被人反复描过很多次。
"林小满——"陈越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过来,"你那边有庚-拾伍吗?我这儿少了一本。"
她的手僵了一下。深蓝的书还在膝盖上摊开着,封面朝下,但那一页白纸黑字反着光。她听见自己说:"……我正排着呢,你等一下。"声音比她想象中稳,但心跳快得让她喉咙发紧。她把深蓝的书合上往怀里一塞,顺手从地上抓了两本别的书摞在上面,站起来转身:"编号多少?庚-拾伍是吧?"
陈越站在三丈外弯腰翻书,头也没抬:"对。"
她走到刚才搬下来的那排书前蹲下,心在跳但手是稳的,一本一本翻过去,抽出一本灰色薄册子:"这本?"
陈越接过来翻了翻:"是这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闷的。"她把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烫的。她垂下右手,旧灰褂的袖口遮住了虎口。"这屋里灰大,又没风。"
陈越没再问,拿着那本灰色册子去了另一头。林小满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蹲下,弯腰继续搬剩下的书。怀里那本书硬邦邦地硌着肋骨,她一弯腰就能感觉到那个方形的边角顶着皮肉。她搬了二十几本,每搬一本都弯腰起身,那本书在胸前随着动作晃荡。她分出一点注意力去控制步幅——不能走太快,不能显得急,也不能慢到像在磨蹭。
搬完之后陈越下了楼。她跟在后面走,出了书库门口迎面一股山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汗把里头那层衣服浸透了。她快步往回走,穿过第一重院子,又穿过第二重,在第三重月亮门那里迎面撞上了何小圆。
何小圆蹲在路边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白?"
她心里咯噔一声。但嘴比脑子快:"搬书搬的,灰太大闷着了。"她把右手揣进怀里按住那本书,手心全是汗。
何小圆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前襟——旧灰褂那一块鼓起来一个方方的轮廓。他问:"你怀里揣的什么?"
"……饼。"她说,"周婆给的,还没来得及吃。"
何小圆看着她,没说话。那一眼很短,但林小满觉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你捂那么紧干啥,我又不抢你的。赶紧回去歇着吧,你脸色真不太对。晚上吃饭我叫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走到月亮门拐角的时候背影晃了一下就过去了。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按着怀里的书,心口在月亮门下头咚咚咚地跳。何小圆最后那句话——"你脸色真不太对"——跟昨天一样。他昨天就说了这句话,今天又说了。他是在关心她,还是在提醒她?
她快步走回辛字院,推门进屋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书从怀里掏出来。书被她身上的汗浸得温热,深蓝色硬壳封面上留着一片模糊的湿印。她把书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翻开那幅图重新看了一遍。井盖、线、圆印、手臂内侧的虚线走向。她把右手伸出来比了一下,虎口的朱红圆印和图上画的位置大小一模一样,手臂内侧那条虚线的走向和她昨晚印记指引的方向一致。图上画的不是别的,就是她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明显缺了一块——被撕掉的不规则断面,只有半截纸根留在装订线里,断口粗糙,像是有人情急之下扯下来的。她盯着那半截纸根看了很久。有人撕过这本书。而且撕掉的部分正好是书的最末几页,一个人翻书查资料,最可能先翻的就是开头和结尾。撕书的人不想让别人看见最后那几页的内容。
她把书合上,蹲下来伸手探到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本书横着塞进去刚好卡住,外面看不出痕迹。她又找了一块碎布头把缝隙口堵上,站起来踩了踩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的声音。
然后她坐回床边摸出石头,握在手心里。虎口的圆印还在发热,温温热热的,像一枚小灯珠埋在皮肤底下。她握着石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那股热意分岔了——一根线还指向后山水潭的方向,另一根从虎口伸出去绕过手腕,指向院门外、山门外的方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山门那边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石柱轮廓,门匾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横线。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耳边是风吹槐树的沙沙声。
山门外面有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印记告诉她了。
她低头看着虎口的圆印,声音很轻:"潭水,山门外面。两件事。行,一件一件来。"
她把石头收好,袖子放下来盖住虎口。推门出去的时候何小圆正好从院子里经过,看见她就咧嘴笑了一下:"吃饭了,走不走?"
"走。"
两个人并肩往膳堂走。林小满走在何小圆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旧灰褂的衣摆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虎口的朱红圆印隔着袖子还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像一颗小灯珠在暗处亮着。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她偏头往山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两根石柱的轮廓更模糊了,快要融进暗沉沉的天色里去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何小圆拐进了膳堂的热气。周婆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过来:"萝卜汤在锅里,自己盛,碗在架子上——"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碗,接住了一勺滚烫的汤。
汤面糊了满脸的热气。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