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突破的第二天,顾闲的床上多了三床褥子。
沈清辞搬来的。
她什么都没说,早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棉花褥子,铺在顾闲的硬板床上摞了三层,又拍平整了才坐到自己的蒲团上去。
顾闲睡醒的时候感觉身下软得像云朵,睁眼一看满屋子棉絮味儿,沉默了。
“师姐,”他从被子里冒出一颗脑袋,“你是想把我的床变成窝吗?”
“金丹期修士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沈清辞头也没回,“你那个硬板床太硌人了。”
“我睡三年了。”
“所以你现在金丹了。”
顾闲想了想这个因果关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把脸埋进新褥子里蹭了一下,又软又暖,确实比原来舒服不少。
他默默决定以后不跟师姐争论这种问题,因为争不过,还费力气。
他刚准备续觉,门外就传来一阵奇特的动静。
先是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一步三停的那种,从院门口挪到丙字七号门口,用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是咽口水的声音,很响,咕咚一声。
再然后是膝盖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噗通。
“顾师兄!”张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颤音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师弟张虎,特来向师兄赔罪!”
顾闲眨了眨眼。
沈清辞眼皮都没动一下。
门外张虎跪得笔直,身后还跟着他之前那三个跟班,一字排开跪在走廊上。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张虎捧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是两枚三阶魔兽晶核。
跟班们捧着灵果、丹药、布匹,最末那个胆小的还提了一篮子鸡蛋。
这些东西是张虎把攒了三年的家底掏空了凑出来的。
他昨晚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三个月前他踹顾闲那一脚、踩顾闲胸口说的那声“废物”、放话要打断顾闲腿的嚣张劲儿。
当初顾闲是炼气一层,他是炼气五层。
现在顾闲金丹了,他还卡在炼气五层纹丝不动。
金丹修士一念之间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张虎昨晚连告别遗书都写好了。
“顾师兄,”张虎的声音更颤了,脑袋埋在胸前不敢抬,“以前是师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想怎么罚都行,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师弟一条狗命……”
屋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顾闲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懒洋洋地传出来:“你把东西放门口就行,鸡蛋拿回去,我不吃鸡蛋。”
张虎愣住了。
“还有,”顾闲打了个哈欠,“以后别再踹门了,踹坏了要修,多麻烦。”
张虎跪在地上,把这几句话反复嚼了三遍,确认没有后续惩罚、没有附加条件、没有“等我睡醒了再收拾你”之类的威胁,整个人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把东西规规矩矩摆在门廊下,带着跟班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大锤从隔壁探出脑袋,看着张虎仓皇逃窜的背影,转头冲丙字七号窗口竖了个大拇指:“闲哥,大气!”
“把核桃递一下。”顾闲闷在被子里说了一声。
王大锤颠颠跑过去。
屋里,沈清辞这才睁开一只眼,往门口瞥了一下:“你不记仇?”
顾闲接过核桃咬了一口:“记仇太累了。”
沈清辞又把眼睛闭上了。
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正在习惯自己这张嘴越来越管不住的毛病。
但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当天下午,赵无极又来了。
这回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表情比上次更严肃,手里捏着一张传讯玉简,指节都捏白了。
“顾闲,沈清辞,你们都听着。”
沈清辞睁开眼。
顾闲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昨天金丹劫的异象太大了,方圆百里的修士都感知到了,今天早上天剑门发来传讯,说他们‘恰巧’有两位长老在附近云游,想顺路来青云宗拜访交流。”
赵无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恰巧,云游,顺路,天剑门离我们一千三百里,他们云游散心散到我们家门口了。”
沈清辞眼神微微一凝:“来了几个?”
“传讯上说是两位长老,但按天剑门的作风,暗地里至少还有三四个金丹弟子跟着。”
赵无极把玉简往桌上一放,
“他们摆明了是想来查昨天那个金丹劫是谁引的,如果让他们知道是咱们外门一个弟子结丹……”
他没说完。
但屋里三个人都明白后面的意思。
天剑门是青州第一大派,作风霸道惯了,专门从中小宗门挖走天赋好的弟子。
你保不住人,他们就“代为培养”,你拦着不放,他们就“强行借调”。
顾闲把核桃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们来了我要起来吗?”
“你不用。”沈清辞淡淡开口,“我来应付。”
赵无极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床上那坨被子:“大师姐,你还没正式突破化神中期……”
“快了。”
“快了是多久?天剑门那两位长老据说一个化神初期一个元婴巅峰,两个人加起来——”
“明天。”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突破的事,“明天我突破化神中期。”
赵无极张着嘴愣了三息:“明天?”
“嗯。”沈清辞已经闭上了眼,“今晚我在这里多坐两个时辰就行。”
赵无极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顾闲,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退出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摇头,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几个字:多坐两个时辰就行,多坐两个时辰就能突破化神中期,天底下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好事?
他走到议事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外门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
而此时丙字七号房里,沈清辞已经入定了。
她周身那层白雾比昨天又浓了一圈,丹田壁垒只剩下薄薄一层纸。
她知道只要再坐一个晚上,明天天亮就能彻底踏入化神中期。
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个。
她侧过头,看了床上那个人一眼。
顾闲又在吃核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他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很……松弛。
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紧绷的地方,哪怕金丹突破这种天大的事也没能让他产生一丝焦虑感。
沈清辞收回目光,闭着眼,轻轻说了一句:“顾闲。”
“嗯?”
“明天天剑门的人来了,你不用起来。你只要待在这间屋里,该睡睡该吃吃就行。”
“好。”顾闲又咬了一口核桃,“那他们要是一直不走呢?”
“我让他们走。”
“师姐打得过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起来:“你说呢?”
顾闲想了想沈清辞平时那股浑身上下“别烦我”的气势,又想了想自己丹田里那团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东西,果断点头:“打得过。”
沈清辞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窗台上的金色符文已经绕过了一整圈窗框,在窗角处首尾相接,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合拢的那一瞬间,符文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像水面上的油膜一样微微流动着。
然后它安静下来了,安安静静地趴在木头上,仿佛只是窗台上的一圈普通刻痕。
远山深处的万兽谷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咆哮。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响,都要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清辞皱了皱眉,神识探出去。
但她没探到任何东西。
咆哮声消失之后万兽谷那边像被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看了一眼顾闲。
他已经把核桃啃完了,正在用舌尖舔嘴角的碎屑,舔了两下觉得费劲,直接用手背一抹,又缩回被子里了。
沈清辞把所有念头按下,闭目入定。
反正今晚她哪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