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门的人走了之后,青云宗平静了大概两天。
第三天开始,气氛变了。
变化是从外门开始的。
那天早上王大锤从床上爬起来,他现在每天只爬起来两回,一次吃饭一次上厕所,随后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山下的景象,然后光着脚冲到顾闲门口砸门。
“闲哥闲哥!你快看!外面草地上躺了一地人!”
顾闲被吵醒了,不想动。
但王大锤的声音实在太兴奋了,他只好眯着眼撑起半个身子往窗外瞄了一眼。
院墙外面那片外门弟子平时练功的草地上,密密麻麻躺着二十多号人。
男女都有,姿势统一:面朝上,四肢摊开,闭着眼,表情安详得像在参加集体葬礼。
旁边还杵着几个没躺的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你确定顾师兄就是靠躺着突破的?”
“大锤师兄亲口跟我说的!他躺了半个月就筑基了!”
“但我躺了两天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姿势不对,顾师兄的姿势我观察过,必须全身放松、脊柱贴地、腿不能弯、下巴要微收——”
“是这样?”
“对对对,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两个时辰之后丹田会发热。”
“我现在就热了!”
“那是太阳晒的,你那块地没树荫。”
“……”
顾闲把脑袋缩回来,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十秒。
系统适时刷了一条提示:【检测到摆烂光环辐射范围内新增参与者27人,当前摆烂总人数:31,效率加成从50%飙升至280%】
顾闲眨了一下眼睛:“多少?”
【280%,宿主,您接下来睡觉效率相当于以前的二点八倍】
顾闲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草地上那片躺得横七竖八的人群,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语。
这帮人昨晚还围着看他金丹突破热闹,今天就开始躺了。
沈清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顾闲把被子蒙回头上的画面。
她没说话,放下桂花糕和粥,坐到蒲团上。
神识往外一扫,沉默了片刻。
“……外面那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他们在干什么?”
“躺着修炼。”
沈清辞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最后选择不问。
她如今已经学会了放弃理解顾闲身上发生的任何事。
但赵无极没有学会。
掌门一大早就被巡山弟子报告“外门草地上有大规模不明卧倒事件”,带着四位长老赶过来一看,差点当场心脏停跳。
二十多个弟子整整齐齐地躺在草皮上,远处还有几个在往这边赶,手里还拎着蒲团和枕头。
“你们在干什么?!”赵无极的声音响彻东厢房。
王大锤从草地上坐起来,理直气壮地回话:“修炼啊掌门!”
“躺在地上是修炼?!”
“顾师兄就是这么修炼的!他躺着躺着就金丹了!”
“……”
赵无极转头看向丙字七号的窗户。
窗台上那圈金色符文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圈普通的装饰纹路。
但赵无极盯着它看了三秒,后脊梁莫名窜上来一股凉意。
他没见过那符文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呼吸。
微弱、缓慢,像活着的东西在沉睡。
他压下这股不适感,深吸一口气,对着草地上那群弟子吼了一声:“都给我起来!练功去!谁再躺扣月俸!”
草地上哀嚎一片,稀稀拉拉爬起来十几个,但还有七八个顽强地赖在原地不动,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赵无极脸色铁青,但拿他们没办法——又不能真的动手打。
他拂袖而去,临走前回头看了那扇窗户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乱麻。
下午的时候,事情更离谱了。
有人在东厢房丙字七号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摆烂修炼互助会”
“入会条件:每天躺着超过六个时辰即可。”
“入会福利:免费蹭顾师兄修炼光环,躺着就能涨修为。”
“报名地点:东厢房王大锤门口。”
顾闲看到告示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把目光从窗户收回来,落在坐在蒲团上的沈清辞身上:“师姐,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把床挪个地方?”
“挪去哪?”
“后山,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沈清辞思考了片刻:“后山有魔兽。”
“……”
“而且,”她补了一句,“你走了,我上哪修炼去?”
顾闲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群在夕阳下重新铺开草席的外门弟子,最后认命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涨效率就涨效率吧,二点八倍……十一天金丹现在只要……”
系统精准补位:【按当前效率,距离金丹二层:约四天】
顾闲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四天突破金丹二层,还行,不算太慢。
但沈清辞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追问“系统是什么”,她现在的策略是——不管顾闲身上发生什么,先接受了再说,质疑他的事太累了。
晚上入定的时候,沈清辞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窗外,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月光下的远山比白天的时候看起来更近了。
不,不是山近了,是山前的雾气退了。
万兽谷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常年笼罩的雾障在过去的几天里消退了一大截,露出了后面一大片漆黑的、起伏的山脊线。
而山脊线上,星星点点布满了幽绿色的光点。
沈清辞数了一下,至少几百个,而且比上次更多了。
她沉着脸把神识伸出去,这一次她探到了万兽谷边缘。
神识触及那片黑色山脊的一刹那,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山脊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
不是很多个,是一个。
庞大、沉默、压得她神识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道视线隔着几十里的距离,在夜色中跟她的神识对了一瞬。
然后它移开了。
沈清辞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她收回神识,重重地喘了两口气。
床上,顾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师姐你心跳好快……出啥事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事,你睡你的。”
“……哦。”
顾闲把脸又埋回去了。
沈清辞坐了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起身去找赵无极。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顾闲一眼。
他正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又伸出来了,脚趾头蜷着,嘴里吧唧吧唧的不知道在梦什么好吃的。
她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万兽谷方向,那层灰雾又退了一截。
山脊线上那些绿油油的光点比昨夜又多了许多。
青云宗外门草地上,二十多号弟子还躺着一动没动。
有人真的涨了一丝修为,欣喜若狂地大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调整姿势更加认真地躺着。
王大锤在隔壁屋的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墙嘿嘿傻笑。
整座青云宗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某种变化。
大部分人还在躺着,小部分人在恐慌。
只有丙字七号房里那位,从头到尾没操心过任何事。
他在梦里蹭了蹭枕头,嘴角又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