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议事堂里坐了一个早上。
她把昨晚用神识探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灰雾消退、山脊显露、绿色光点激增,以及那道隔着几十里压在神识上的庞大目光。
四位长老听完之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赵无极坐在主位上,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确定那东西看见了你的神识?”
“确定。”沈清辞语气平淡,“但它没有追过来,它只是看了一瞬就挪开了,像是……确认了我的存在,然后懒得管。”
“懒得管”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存在,发现了一个化神期修士在窥探它,反应是“看了一瞬然后挪开”——说明它完全不把化神期当回事。
周鹤年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圈:“防御阵法撑得住吗?”
“护山大阵只能扛五阶以下的,五阶以上的魔兽来了,最多撑半盏茶。”赵无极抬起头,“万兽谷深处的存在,至少六阶起。”
议事堂安静了。
六阶魔兽相当于人类合体期修士。
整座青云宗加上沈清辞也不过化神期,合体期来了就是碾压。
赵无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层疲惫:“传讯给修仙联盟了没有?”
“传了,昨天就传了。”二长老摊手,“回复是‘正在查证,请贵宗先自行防御’。”
“放屁。”三长老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们就是嫌我们小宗门,先可着天剑门那些大腿护。”
“骂也没用。”赵无极站起来,环顾四位长老和沈清辞,“收缩防御,把外门弟子全部撤进内门,护山大阵全功率运转,灵石集中供应,从今天起宗门上下进入——”
“掌门,”沈清辞忽然打断了他,“外门的人不用撤。”
赵无极一愣:“什么?”
“他们留在东厢房附近,对防御有好处。”沈清辞说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顾闲那个屋子……”她停了停,“你在顾闲屋里待过,什么感觉?”
赵无极皱着眉回忆了一下上次进丙字七号房的感受——暖融融的、懒洋洋的、浑身经脉像泡在温水里,连想发火的心情都平了几分。
他当时觉得那是错觉,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屋子的灵力场确实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那间屋子的灵力场覆盖整个东厢房区域,待在里面的人都受益,你让外门弟子撤走了,反而削弱了那一片的防御韧性。”
沈清辞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我的意思是,不如让那些弟子继续躺着,他们躺得越多,那片区域的灵力就越稳固。”
赵无极张着嘴消化了整整十息。
他脑子里浮现出草地上二十几个弟子摊手摊脚躺成一片的画面,又想了想顾闲那间破屋子和窗台上那圈呼吸着的金色符文,最后看向沈清辞,声音有点抖:
“……你是说,让全宗的人……都去躺着?”
“只是外门。”沈清辞纠正,“内门弟子该练功练功,他们离得太远,蹭不到。”
赵无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碎了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摆了摆手:“先这样吧,让外门弟子撤回内门的事暂缓,散会。”
散会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议事堂里,盯着茶杯里浮沉不定的茶叶看了半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一个宗门被魔兽围攻的时候,最优防御策略是让弟子躺着睡觉。
活了四百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掌门当得像个笑话。
与此同时,丙字七号房里,顾闲正在经历一件人生大事——
他饿了。
肚子叫了第四声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睛,摸索着去够桌上那碟桂花糕。
手指在碟子边缘划拉了两下,摸到一块温凉的糕点缩回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塞满松果的松鼠。
【摆烂值持续积累中,当前修为:金丹一层中期,距离金丹二层:约三天半】
“嗯。”顾闲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应了一声,然后又摸了一块。
“顾师兄!”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少女声音。顾闲嚼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师兄!我叫苏小小!内门弟子!筑基期!我能拜你为师吗?!”
声音又脆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
顾闲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偏头往窗口看了一眼。
一个扎着双髻的圆脸小姑娘跪在院子外面的草地上,双手扒着院墙栏杆,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往丙字七号的窗户里望。
王大锤从隔壁探出脑袋:“苏师妹你又来了?闲哥说了不收徒——”
“我不信!”苏小小梗着脖子,“顾师兄一定是在考验我的诚心!我天天来跪!跪到他收我为止!”
王大锤缩回去,朝隔壁窗户的方向传了个话:“闲哥,苏小小又来了,她说要天天跪。”
顾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她跪吧,别挡着门口就行。”
“好嘞。”王大锤转告了原话。
苏小小听完之后非但不沮丧,反而更兴奋了,从跪姿改成坐姿,从身后摸出一个小蒲团铺在地上坐好,还从怀里掏出一本《基础功法入门》翻了起来。
一边翻一边念叨:“顾师兄说了不挡门口就行,那我在门口看书总行吧……”
沈清辞从议事堂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苏小小坐在丙字七号门口捧着本书读得摇头晃脑。
她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苏小小一眼。
苏小小抬头看见沈清辞,吓得差点把书扔了:“大、大师姐!”
“起来。”沈清辞面无表情,“外面凉。”
苏小小愣了一瞬,然后“哦”了一声乖乖站起来抱着书退到走廊边上。
沈清辞推门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
苏小小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面瞄了一眼,看见沈清辞坐到了顾闲床脚的蒲团上,两个人一躺一坐安安静静的。
她张了张嘴,把冒出来的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里沈清辞坐下之后,顾闲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师姐回来了。”
“嗯。”
“外面跪了个人。”
“苏小小,内门弟子,筑基期。”
“她拜师好几天了。”顾闲打了哈欠,“我金丹才两天,筑基的拜金丹的为师,不奇怪吗?”
沈清辞想了想:“不奇怪,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奇怪的。”
“师姐你骂我?”
“陈述事实。”
顾闲又把被子蒙回去了,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宿主请注意:当前摆烂光环范围内总参与人数持续增加中。目前统计:正式参与者35人,非正式参与者12人,总加成率340%,金丹二层预计时间:二点五天】
顾闲在被子里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
二点五天突破一层,照这个速度元婴也就两三个月的事。
到时候天剑门再来人,他连床都不用下。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沈清辞忽然轻轻开口:“顾闲。”
“嗯?”
“过几天可能有东西从万兽谷那边过来,你不必担心,有我顶着。”
顾闲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她:“师姐你顶得住?”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顶不住也得顶。”
“……那你顶不住的时候叫我一声。”顾闲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大言不惭——
他金丹初期,师姐化神中期都顶不住的事,他拿什么顶?
但他又想了想丹田里那团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混沌之物,觉得万一呢。
沈清辞没回应这句话,她闭着眼,嘴角弧度极淡。
窗外太阳落山了。
草地上还零零散散躺着十几个弟子不肯起来,苏小小抱着书倚在走廊柱子上打瞌睡,王大锤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继续睡大觉。
整座东厢房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懒散灵力场里,连树上的麻雀都蹲在枝头缩着脖子打盹。
远山深处万兽谷的方向,那片灰雾又退了一截,露出了更清晰的山脊线。
山脊线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一动不动地亮着,像整座山都睁开了眼睛。
但东厢房里没人看见。
顾闲在睡觉。
沈清辞在看着他睡觉。
其他人也在睡觉。
整座青云宗最强大的防御力量,此刻正在集体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