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入职刑警队的第一天，最先接触的不是警徽、卷宗和嫌疑人。
而是一口迎面砸来的电饭锅内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厨房里炸开。
后脑传来的剧痛只持续了不到半秒，许昼眼前便猛地一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
倒下之前，他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从面前冲过。
男人右手握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虎口位置有一道弯曲的旧伤，像半轮月牙。
厨房的角落里，一个穿白色居家服的年轻女人蜷缩在橱柜旁，鲜血正从她指缝间往外渗。
她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
可许昼已经听不见了。
最后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飘过。
刑警这工作，工伤认定应该不难吧？
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
“同志，麻烦让一让。”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许昼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楼梯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维修工拎着工具箱，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许昼僵在原地，右手还扶着楼梯扶手。
没有厨房。
没有鲜血。
也没有那口差点把他脑浆砸匀的电饭锅内胆。
他抬手摸向后脑。
头发完整，皮肤平滑，连个包都没有。
“做梦？”
许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新熨的警服，崭新的皮鞋，胸口别着警号，左手还拿着一个蓝色文件袋。
文件袋右上角写着几个字。
春和小区四号楼，住户走访材料。
许昼的呼吸渐渐停住。
这一幕，他刚才经历过。
今天是他从临江警察学院毕业后，正式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报到的第一天。
早上九点，他准时进入市局。
刑侦四大队队长韩骁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名字，便把一个文件袋塞进他手里，让他到春和小区取一份遗漏的走访材料。
韩骁当时说得很轻松。
“跑个腿，认认路，不会出什么事。”
事实证明，刑警队长的嘴有时候和天气预报差不多。
只能参考。
许昼低头看向手表。
十点零七分。
他清楚记得，自己刚才到达四楼时，时间是十点十九分。
也就是说……
“十二分钟？”
一道冰冷而平静的电子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首次接触重大刑事案件。】
【案发回溯系统07号绑定成功。】
【首次死亡回溯已完成。】
【当前时间锚点：十点零七分十三秒。】
【距离宿主上一次死亡，还有十一分四十七秒。】
许昼站在楼梯上，半天没动。
维修工已经走到了上一层，见他还在原地发呆，回头提醒了一句。
“同志，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
许昼缓缓吐出一口气。
“暂时不用。”
“低血糖？”
“可能是死亡后遗症。”
维修工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拎着工具箱加快脚步。
许昼顾不上解释。
他的脑子正在飞快运转。
如果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那么四楼402室很快就会发生一起命案。
不。
准确地说，案子已经开始了。
他第一次上楼时，三楼没有动静。
直到他走到四楼，才听见一个女人喊救命，紧接着便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他冲过去时，402室的房门虚掩。
女人已经受伤，戴帽子的男人准备从厨房阳台逃走。
许昼上前阻拦，然后被一口电饭锅内胆送回了十二分钟前。
想到那种脑袋被砸中的触感，他后脑莫名一凉。
这系统的回溯功能显然很真实。
死也是真的疼。
“系统？”
【请宿主陈述问题。】
“我刚才真死了？”
【从医学角度判断，宿主颅骨遭受钝器重击，出现严重脑损伤，生命体征于二十七秒后消失。】
许昼嘴角抽了一下。
“你描述得还挺详细。”
【本系统尊重事实。】
“能不能说点鼓励的话？”
短暂沉默后，系统再次响起。
【宿主上一次死亡姿势较为标准，未对现场痕迹造成严重破坏。】
“谢谢，一点没被安慰到。”
许昼握紧文件袋，抬头看向楼上。
春和小区是二十多年前建成的老小区。
楼道狭窄，没有电梯，感应灯时好时坏。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和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
如果他现在直接冲上去，会发生什么？
提前制服男人？
报警？
还是先把受害人带出来？
许昼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手指刚按下一个数字，他又停了下来。
他现在知道的事情太少。
402室住户是谁，凶手叫什么，双方是什么关系，他一概不知。
如果直接报警说有人即将行凶，警方问他消息来源，他总不能回答自己十二分钟后会被锅砸死。
就算警方相信，赶到这里也需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刚才那名男人已经在屋里。
如果提前惊动他，受害人可能会更加危险。
许昼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零八分二十一秒。
还有不到十一分钟。
他迅速回忆刚才看到的所有细节。
门口鞋柜旁放着一双男士运动鞋。
厨房燃气灶开着，锅里像是在煮东西。
客厅茶几上有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摔碎在地上。
男人右手虎口有月牙形旧伤。
受害女人白色衣袖上有大片血迹，但意识清醒。
第一声呼救在十点十八分左右出现。
也就是说，现在双方可能还在交谈。
许昼继续向上走。
到达三楼转角时，他放轻脚步。
402室就在上一层。
老式防盗门紧闭，屋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许昼停在楼梯拐角，侧耳倾听。
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你冷静一点，钱的事可以慢慢解决。”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回答。
“你答应过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公司为什么突然查账？”
“这是正常审计，跟我没关系。”
许昼眼神微凝。
查账。
钱。
公司。
这更像是一场因为经济问题产生的冲突。
屋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几秒后，男人再次开口。
“你手机呢？”
“在卧室。”
“拿出来。”
许昼心中一沉。
上一次，他没有听见这些对话。
等他来到四楼时，冲突已经彻底爆发。
现在距离女人第一次呼救，大概还有八分钟。
他必须先确认住户信息。
许昼轻轻退下半层楼，从文件袋里抽出材料。
那是春和小区近期一宗入室盗窃案的走访记录，与402室无关。
可材料后面附着一张整栋楼住户登记简表。
402室，户主林静，女，二十九岁。
职业一栏写着：临江市味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财务主管。
许昼立刻搜索这家公司。
页面加载很快。
味尚文化是一家经营短视频账号的本地传媒企业，旗下有多名美食和生活类主播。
公开页面上的管理人员名单里，有林静的照片。
正是刚才倒在厨房里的女人。
许昼又迅速翻找企业公开信息。
公司法定代表人叫赵博文。
高管名单中，还有一个名字。
陈伟杰，财务部副经理。
网上没有照片。
许昼正准备继续查，楼上传来“咔哒”一声。
402室的门开了。
他下意识贴近墙壁。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楼道。
男人没有戴帽子，三十岁上下，身材偏瘦，脸色阴沉。
最显眼的，是他右手虎口那道月牙形旧伤。
正是刚才砸死许昼的人。
许昼的心跳骤然加速。
男人没有发现楼梯下方的他，很快退回房内，重新关门。
许昼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一分四十秒。
七分钟。
他知道凶手是谁了。
至少知道了长相。
但这远远不够。
目前没有犯罪事实，没有现场证据，甚至连双方的争吵都不足以让他强行破门。
许昼想了想，走下半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春和小区物业。”
许昼压低声音。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现在四号楼执行任务。402室可能存在人身安全风险，请立刻关闭四楼自来水总阀，并安排一名工作人员过来。”
物业人员愣了一下。
“关水？”
“对，找个合理理由敲门。”
“什么理由？”
许昼瞥见墙上的疏通管道广告。
“就说楼下漏水，怀疑他们家水管破了。”
“可我们现在没有工作人员在四号楼附近。”
“多久能到？”
“至少十分钟。”
十分钟。
来不及。
许昼挂断电话。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距离宿主上一次死亡，还有六分二十二秒。】
“能不能别一直提醒我怎么死的？”
【倒计时有利于提升宿主工作效率。】
“你要真想提升效率，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
【本系统仅提供时光回溯，不提供案件答案。】
“那你有什么用？”
【宿主可再次死亡，以获取更多案件信息。】
许昼沉默了两秒。
“你这功能听起来不像刑侦系统，像鼓励我反复投胎。”
楼上再次传来激烈的争吵。
随后是女人惊慌的声音。
“你把刀放下！”
许昼脸色一变。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拨通报警电话，一边报出地址，一边朝四楼冲去。
“春和小区四号楼402室，有男子持刀威胁女性，现场情况紧急，请立即出警！”
接警员询问他的身份和现场情况。
许昼已经冲到402门口。
屋内传来桌椅碰撞声。
他抬脚踹门。
第一脚，防盗门纹丝不动。
第二脚，门框发出闷响。
屋内的男人显然被惊动了。
“谁？”
许昼高声喊道：“警察！把刀放下，开门！”
短暂的寂静后，屋里突然响起女人的尖叫。
许昼后退半步，准备再次撞门。
防盗门却猛地从里面打开。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冲了出来。
和上一条时间线不同，他没有往厨房阳台逃，而是直接冲向楼道。
许昼早有准备，侧身抓住他的手腕。
男人右手一翻，水果刀划向许昼腹部。
许昼迅速后撤，避开刀锋，顺势抬膝撞向对方手臂。
水果刀掉在地上。
男人却没有继续纠缠，转身就往楼下跑。
许昼立即追了上去。
刚跑两步，他脚下一滑。
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楼梯上横着一根湿漉漉的拖把。
许昼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前扑去。
在翻滚下楼之前，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上一回是电饭锅。
这一回是拖把。
他的刑警生涯，怎么全是家居用品？
砰！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
“同志，麻烦让一让。”
许昼猛地睁开眼。
维修工拎着工具箱，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电子音同时响起。
【第二次死亡回溯完成。】
【当前时间：十点零七分十三秒。】
【温馨提示：历史经验不具备绝对参考价值。】
许昼扶着楼梯扶手，脸色发白。
他低头看向三楼平台。
那根拖把还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会倒？”
【本系统仅负责记录。】
“那你记录一下。”
许昼一把将拖把拿起来，塞进楼道角落。
“这东西从现在开始，列入重点管控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