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昼入职第一天，就被带进了询问室。
严格来说，这不算审讯。
因为他目前既不是犯罪嫌疑人，也不是案件相关人员。
但从陆星晚看他的眼神判断，她似乎正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份，把他合理地放到案件里。
询问室不大。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执法规范。
许昼坐在一边。
陆星晚坐在他正对面。
韩骁原本也在，接了个电话后去了现场，只留下另一名年轻刑警负责记录。
年轻刑警叫唐小宝，二十六岁，圆脸，眼睛很亮。
从坐下开始，他已经偷偷看了许昼十几次。
终于，他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真是今天刚来的？”
许昼点头。
“第一天？”
“准确来说，还没正式完成报到。”
唐小宝肃然起敬。
“我在四大队三年，第一次见有人连工位都没找到，先找到凶手的。”
陆星晚抬眼看了他一下。
唐小宝立刻坐直。
“陆队，可以开始了。”
陆星晚翻开记录本。
“姓名。”
“许昼。”
“年龄。”
“二十三。”
“职业。”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陆星晚看着他。
许昼解释：“从录用关系上，我是警察。从手续进度上，我可能还差韩队一个签字。从今天的实际工作内容上，我主要从事宽带维修。”
唐小宝低头憋笑。
陆星晚没有任何表情。
“严肃一点。”
“是。”
“你为什么会前往春和小区？”
“韩队让我去取走访材料。”
“材料在哪里？”
许昼沉默。
材料还在四号楼。
他连续死了两次，第三次又忙着救人，完全把正事忘了。
“暂时还没取。”
陆星晚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到达四号楼的准确时间。”
“十点零七分左右。”
“你怎么知道402室正在发生冲突？”
“听见争吵。”
“你当时在几楼？”
“三楼。”
“隔着一层楼和防盗门，你能听清双方争吵内容？”
“楼道比较安静。”
陆星晚继续问：“你为什么在第一次报警时，明确提到男子可能携带刀具？”
许昼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
真正难解释的不是他出现在现场，而是他提前知道的信息。
上一条时间线里，他亲眼看见陈伟杰拿刀。
但这条时间线中，第一次报警时，水果刀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厨房里。
许昼想了想。
“我听见女方说，把刀放下。”
这句话不算撒谎。
第一条时间线中确实听到过。
陆星晚却没有放过他。
“根据接警录音，你第一次报警是在十点零九分四十六秒。当时受害人林静还没有说出这句话。”
询问室瞬间安静。
许昼看向她。
“你这么快就核对了时间？”
“这是基本工作。”
陆星晚把一张记录放在桌面上。
“林静接受初步询问时明确表示，她第一次说出‘把刀放下’，是在十点十四分之后。”
“而你提前四分钟知道了刀具的存在。”
唐小宝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他看了看陆星晚，又看了看许昼。
“兄弟，你这直觉是不是有点太精确了？”
许昼没有回答。
系统绑定后，他曾经尝试过说出真相。
在现场的时候，他小声问过一句，能不能把回溯的事情告诉韩骁。
系统当时没有正面回答。
现在正好试试。
“其实，我能让时间……”
后面两个字还没出口，许昼嘴里发出的声音忽然变了。
“其实，我从小第六感就特别强。”
询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声。
许昼的表情僵住。
唐小宝张了张嘴。
陆星晚缓缓放下笔。
“第六感？”
许昼在脑海中怒问：“系统，你干的？”
【涉及系统核心信息，已自动进行语言替换。】
“你换成什么不好，为什么换成第六感？”
【该表述符合宿主当前行为特征。】
“我现在看起来像神棍吗？”
【根据现场人员表情判断，较为接近。】
陆星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许昼，你是警校毕业生，应该知道办案不依靠所谓第六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理由解释？”
许昼无奈。
“因为真话说不出来。”
陆星晚目光微凝。
“有人威胁你？”
“不是。”
“你和陈伟杰认识？”
“不认识。”
“你提前掌握过他的犯罪计划？”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会携带刀具，还会从厨房阳台逃跑？”
许昼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确实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
总不能说他已经被陈伟杰杀过两次，熟悉对方的逃跑路线。
他只能换个思路。
“我进入楼道后，发现四楼窗户外侧有新鲜擦痕。”
陆星晚看着他，没有打断。
“402厨房阳台连接楼后遮雨棚，是最容易离开的路线。陈伟杰开门查看楼道时，右手始终藏在门板后，肩膀处于紧绷状态，很可能握着东西。”
“林静是财务主管，双方争吵内容涉及查账和告发。情绪激烈时，厨房是最容易获取刀具的位置。”
“我综合这些情况，判断存在持刀风险。”
许昼说得很顺。
其中一部分是现场观察，另一部分是根据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倒推。
陆星晚沉默片刻。
“你进入现场后，为什么第一时间让林静离开，而不是表明身份控制嫌疑人？”
“我一个人，他手边可能有刀。先保护受害人更重要。”
“你穿维修工作服的目的？”
“降低警惕。”
“如果陈伟杰没有开门呢？”
“我会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许昼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能断网。”
唐小宝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陆星晚看了他一眼。
“哪里好笑？”
“没事，嗓子不舒服。”
“出去喝水。”
唐小宝立刻站起来。
“我突然觉得可以坚持。”
陆星晚收回视线，继续询问。
“你与陈伟杰搏斗时，为什么会突然躲开从水池边掉落的电饭锅内胆？”
许昼的后脑又开始隐隐发凉。
“条件反射。”
“内胆从你视线侧后方掉落，你当时正在控制持刀人员。”
“余光看见了。”
“你的反应速度很快。”
许昼谦虚道：“主要是它给我的感觉比较危险。”
陆星晚第一次露出近似疑惑的表情。
“一口电饭锅内胆？”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她合上记录本。
“许昼，你的解释能够自洽，但仍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到达现场，便表现得像对房屋结构、嫌疑人行动和案件进程十分熟悉。”
“再比如，你提前让警力封锁楼后，似乎确定陈伟杰会从阳台逃跑。”
“还有，你在抓捕结束后，第一时间询问林静公司的账目问题。现场其他人当时并不知道两人的争吵内容。”
许昼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空降副队长不但不好糊弄，记忆还格外好。
“所以你的结论是？”
陆星晚看着他。
“你可能提前接触过案件相关信息。”
“或者？”
“你与案件存在尚未说明的联系。”
唐小宝小声补充：“通俗一点说，她暂时把你当半个嫌疑人。”
陆星晚纠正：“重点核查对象。”
“差不多。”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韩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他先看了许昼一眼。
“感觉怎么样？”
许昼回答：“组织对我的信任，来得比我想象中慢一些。”
韩骁把材料放到桌上。
“现场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
陆星晚接过文件。
韩骁继续道：“林静的证词能够证明陈伟杰持刀威胁。厨房水果刀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纹，桌面和房门处有搏斗痕迹。”
“另外，技术人员在陈伟杰手机里发现了几条被删除的信息。”
唐小宝立刻问：“什么信息？”
“他在一周前联系过一家非法借贷机构，欠款超过八十万元。”
“最近几天，他还反复搜索过如何删除公司财务数据、如何制造入室抢劫假象。”
许昼眼神微变。
在第一条时间线里，他只看到林静受伤，并不知道陈伟杰后续准备做什么。
韩骁将另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更关键的是，林静今天早上刚发现公司有一笔七十六万元的异常款项，签字人是陈伟杰。”
“她原本打算下午向公司负责人汇报。”
“陈伟杰今天来到她家，就是为了逼她删除证据。”
陆星晚快速浏览材料。
“作案工具是临时获取，还是提前准备？”
“水果刀是林静家里的。但他随身携带了胶带、手套和一个备用手机。”
“从目前情况看，至少存在预谋非法拘禁和毁灭证据的可能。”
唐小宝看向许昼。
“你这次真救了人。”
许昼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
【案件关键事实确认。】
【证据链完成度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二。】
【案件尚未完全侦破。】
【提示：异常款项的最终流向尚未查明。】
许昼微微皱眉。
还有问题。
陈伟杰挪用七十六万元，到底去了哪里？
非法借贷？
网络赌博？
还是被人诈骗？
虽然他已经被控制，但案件显然没有结束。
韩骁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说说你。”
许昼抬起头。
“我？”
“对。”
韩骁指了指他身上的维修服。
“你第一天报到，手续没办完，材料没拿回来，擅自进入危险现场，还和持刀人员发生搏斗。”
“按照规定，我应该先批评你。”
许昼点头：“我接受。”
韩骁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没有提前介入，林静很可能已经受伤，甚至死亡。”
“你判断出了危险，也提前安排警力封锁逃跑路线。虽然过程有问题，结果还算不错。”
唐小宝问：“韩队，这是夸还是骂？”
“自己理解。”
韩骁看向陆星晚。
“陆队，你怎么看？”
陆星晚沉默几秒。
“有勇气，观察力不错，行动能力也合格。”
许昼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继续道：“但纪律意识薄弱，个人英雄主义倾向明显，行动方式缺乏完整计划，对自身安全评估严重不足。”
许昼脸上的意外消失了。
“还有，他身上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疑点。”
韩骁问：“你准备怎么办？”
陆星晚合上材料。
“建议将许昼编入四大队，由我负责观察。”
唐小宝忍不住道：“陆队，我们队还有这个岗位？”
“现在有了。”
许昼问：“我要是不接受呢？”
陆星晚看着他。
“你可以申请调岗。”
“调去哪里？”
“派出所、交警、治安，都可以。”
许昼想了想自己第一天的经历。
系统只有接触刑事案件才能激活。
离开刑侦支队，显然不利于发挥金手指。
更何况，他已经亲眼看见一个原本会受伤甚至死亡的人，因为自己的介入活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游戏通关，也不是获得奖励。
而是当他重新站在时间起点时，知道有一个人正在前方等待救援。
他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留在四大队。”
陆星晚点头。
“那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案件行动都需要向我汇报。”
许昼问：“包括上厕所吗？”
“不包括。”
“吃饭？”
“不包括。”
“下班？”
“涉及案件就包括。”
唐小宝小声道：“这听起来不像观察，像贴身监控。”
陆星晚看向他。
“你有意见？”
“没有，我觉得安排非常合理。”
韩骁站起身。
“既然没问题，先回队里。”
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许昼。
“你要取的材料呢？”
许昼沉默。
韩骁指了指门外。
“现在去拿。”
“我一个人？”
韩骁看了陆星晚一眼。
“陆队陪你。”
许昼与陆星晚重新回到春和小区。
此时现场勘查已经接近结束。
402室门口拉着警戒线。
许昼没有进去，只在楼下联系了负责保管走访材料的社区工作人员。
等待期间，陆星晚站在一旁，低头在手机上记录什么。
许昼瞥了一眼。
标题是：
《许昼异常行为观察记录》。
第一条：提前预知作案工具。
第二条：提前预判嫌疑人逃跑路线。
第三条：对电饭锅内胆表现出异常恐惧。
许昼忍不住问：“第三条和案子有关系吗？”
陆星晚收起手机。
“任何异常都值得记录。”
“你准备观察我多久？”
“直到确定你没有问题。”
“要是一直确定不了呢？”
陆星晚平静回答：“那就一直观察。”
许昼正想说话，一只短腿柯基突然从花坛后冲了出来。
正是刚才在楼后出现的那一只。
它跑到许昼面前，仰头闻了闻，随即后退两步，冲着他疯狂大叫。
“汪汪汪！”
许昼皱眉。
“又是你？”
柯基叫得更凶了。
陆星晚低头看了一眼。
“它好像很讨厌你。”
“可能是嫉妒我腿长。”
柯基扑上来，一口叼住了他的裤脚。
许昼急忙往后退。
陆星晚站在旁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快得像是错觉。
许昼一边抢救自己的新警裤，一边抬头看她。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陆星晚已经恢复冷淡。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我的观察力很好。”
陆星晚看着他。
“所以你提前知道嫌疑人会持刀？”
话题又绕了回来。
许昼立刻闭嘴。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案件。】
【奖励技能：快速路线复盘。】
【附赠奖励：被犬类嫌弃时保持表情稳定。】
许昼低头看着死死咬住自己裤脚的柯基。
“第二个奖励能退吗？”
【本系统不负责退货。】
“那你为什么叫案发回溯系统？”
【……】
许昼忽然觉得，这系统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
这时，社区工作人员抱着一个文件袋匆匆赶来。
“许警官，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许昼接过材料。
任务终于完成。
他入职第一天，死了两次，抓了一个持刀嫌疑人，被新来的副队长当成重点观察对象，裤脚还被一只柯基咬出了两个洞。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材料总算拿到了。
许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明亮，风也不大。
他忽然生出一种预感。
接下来的刑警生活，应该不会太平静。
陆星晚站在他身边，淡淡开口。
“别发呆，回队里。”
“陆队。”
“什么事？”
“我觉得今天剩下的时间，应该不会再出事了。”
陆星晚看了他两秒。
“这种话最好少说。”
十分钟后。
两人刚走到小区门口，一名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冲过来，急得满头大汗。
“警察同志！”
“我刚送餐的时候，发现五号楼有户人家门口全是血！”
许昼脸上的表情缓缓凝固。
陆星晚转头看向他。
“你刚才说什么？”
许昼沉默两秒，将手里的文件袋塞给社区工作人员。
“我什么都没说。”
他拔腿朝五号楼跑去。
陆星晚紧随其后。
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新的刑事案件。】
【时间锚点正在生成。】
【温馨提示：宿主最危险的能力，可能不是时光回溯。】
【而是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