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无夜月,整片天地沉入浑浊的土黄昏黑。辐尘悬浮半空,遮挡所有余光,视野被压缩至数十米内。
第二批兽潮前锋撞碎聚落外围防线。
数十只一阶辐毛兽扎堆扑杀,低矮躯体贴地疾驰,利爪刨飞碎石,腥臭口鼻持续低吼。兽群不做分散试探,尽数朝着活人气息最浓郁的棚屋残区碾压。
天灾彻底落地。
野寻踏步前冲,银灰甲纹通体亮起。
厚重岩甲覆满四肢躯干,肌理冷硬,纹路明暗交错。他不退不避,孤身顶在防线最前端,硬生生接住第一波兽潮冲击。
近身、沉拳、重击。
骨碎闷响接连炸开。
最前排的辐毛兽头颅塌陷,躯体软倒,黑血顺着甲缝流淌,浸湿脚下黄沙。野寻动作循环往复,格挡、斩杀、取核,每一步干净利落,无半分冗余。
兽尸层层堆叠,快速垒起一道残破的血肉屏障。
后方聚落,人祸同步滋生。
流民扎堆后撤,拥挤、推搡、踩踏。绝境面前,所有善意、隐忍、抱团尽数崩碎。
有人负伤倒地,无人搀扶,直接被后方人群踏过躯体。
有人怀里藏着战前私囤的细碎魔核,侧身躲进断墙阴影,指尖死死攥紧结晶,眼神闪烁。
活下去的筹码,从来不够平分。
夜色笼罩下,私心肆意疯长。
几名壮年流民暗中对视,悄然脱离后撤人群,绕至废墟最内侧的物资死角。
那里藏着聚落仅剩的抗辐药剂与压缩干粮,是苏晚和老羌特意留存的救命储备。
“兽潮要命,粮食和药不能死。”
“谁抢到,谁活过今晚。”
低声私语落定,几人抬手,快速撕扯包裹,搜刮物资。
动作仓促、猥琐、毫无底线。
前方野寻拼死挡兽,后方同胞趁乱窃利。
荒原的恶,永远比天灾更快一步。
苏晚守在伤患堆旁。
怀表微光微弱闪烁,透支的辐能勉强维系数名重伤者的伤口愈合。她垂着眼,指尖稳稳贴合表壳,听不到周遭私语,却看得见暗处穿梭的人影。
她没有抬头制止。
见惯了。
乱世绝境,人心最先崩坏,从来如此。
老羌倚靠越野车车身,铁制义肢交叉抵胸,半眯着眼紧盯全场。油污覆盖的机械关节纹丝不动,眼底藏着冷眼旁观的沉郁。
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兽潮未灭,内乱已生。今夜的聚落,注定内外溃烂。
瘫软在地的疤虎缓过劲来,肩头剧痛不止,却死死盯着那几名偷抢物资的流民,眼底闪过阴毒算计。
他失去战力,失去武器,失去手下依仗。
但他懂荒原规则。
大乱之时,最易交易人命。
疤虎悄然后挪,缩入更深的阴影,避开厮杀与慌乱,目光穿梭战场,默默观望、等待时机。
高地斜坡,凌朔静立。
破碎白衣被夜风掀起,满身血污尘土。胸腔内伤持续撕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钝痛,霜白虚形依旧空空如也,半点灵力凝聚不出。
他彻底沦为荒原凡人。
视线穿透昏暗风沙,一一看清全场乱象。
前方,野寻以肉身扛整片兽潮,死守流民生路。
后方,流民趁乱劫掠私藏,自断活路。
身侧,伤者哀嚎、弱者被弃、强者窃利。
穹顶教科书里,永远只记载荒野灵能暴乱、畸变横行。
从未记载,无灵之人的自相残杀。
他过往数年肃清,对准的是野寻这类野生灵能者。
此刻亲眼所见,真正覆灭聚落的,从来不止凶兽。
是人。
夜色渐浓,兽潮压力持续暴涨。
数只二阶辐蚀兽脱离兽群主力,绕开正面死守的野寻,从两侧废墟夹缝迂回突进。
脊背骨刺泛着漆黑辐毒,口鼻喷涌黑雾,沉重蹄步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二阶凶兽,战力远超一阶兽群,单只便可撕碎数名成年流民。
两只、三只、四只。
四头二阶辐蚀兽同时成型,分居聚落左右死角,封死逃亡退路。
战局瞬间恶化。
野寻斩杀完身前最后一只辐毛兽,闻声侧头。
余光瞥见两侧合围的巨兽阴影,甲纹骤然炽亮。
双线受压。
前有高阶凶兽合围,后有流民内乱窃利。
他分身乏术。
左侧废墟,第一只二阶辐蚀兽已然扑落。
黑雾喷涌,獠牙寒光森冷,直扑扎堆逃窜的流民。
人群尖叫崩散,慌乱奔逃间,一名年幼孩童被当场冲倒,孤零零落在兽口前方。
绝境瞬间成型。
孩童啼哭尖锐,穿透风声兽吼。
流民四散避让,无人折返施救。
生死一瞬,人人自保。
苏晚骤然抬眼,不顾自身辐能透支,强行催动怀表。
淡金微光骤然暴涨,身形快步突进,直奔孩童身前,抬手撑开残破光盾。
光幕薄如蝉翼,剧烈震颤。
辐蚀兽一头撞在光盾之上,黑雾翻滚,獠牙疯狂啃噬光幕,辐毒顺着屏障缝隙蔓延。
苏晚身形巨晃,脸色惨白如纸,喉间涌上腥甜。
盾碎,人亡。
她撑不住下一波冲击。
右侧方位,第二只二阶辐蚀兽同步突进,碾压向搜刮物资的几名壮年流民。
几人吓得丢盔弃甲,扔下粮食药剂,连滚带爬逃窜,只顾自身活命。
私抢的筹码,终究换不来活命的资格。
凌朔伫立原地,指尖下意识蜷缩。
他无灵力、无武器、无战力。
眼睁睁看着绝境铺开,眼睁睁看着人命如草芥般凋零。
曾经手握生杀大权,如今只剩束手旁观。
野寻沉眸,不再犹豫。
舍弃正面残兽,重甲踏步冲刺,身形破开昏黑风沙,先驰援左侧死角。
银灰甲身硬顶兽势,抬手重拳击退二阶辐蚀兽,硬生生将凶兽撞退数米。
趁兽体失衡间隙,他反手捞起地面孩童,甩至苏晚身侧。
“护住。”
一字冷硬,落地即转。
不做半分停留,再度冲刺右侧死角,迎战第二头二阶凶兽。
一人力抗两头二阶巨兽,还要兼顾散乱人流。
体力飞速透支,肩头旧伤彻底崩裂,猩红血水浸透衣衫,顺着岩层纹路不断滴落。
黄沙染血,触目惊心。
暗处,疤虎缓缓抬头,眼底亮起算计的光。
他看清了。
野寻被双线牵制,疲于奔命。
苏晚透支濒虚,无力反抗。
流民慌乱逃窜,毫无战力。
今夜最大的生机,不是抗兽,是借乱牟利。
他撑着伤痛起身,佝偻身形隐入最深的黑暗,朝着聚落物资储备点摸去。
趁所有人死守生死,偷尽最后活命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