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封死荒原。
昏黑辐尘压落天地,整片谷地只剩兽吼、风啸、人流慌乱的碎响。
左侧死角,野寻重甲抵兽。
二阶辐蚀兽黑雾翻涌,带毒獠牙反复撕咬甲面,漆黑辐毒蹭过岩甲纹路,滋滋腐蚀出细碎白烟。
野寻小臂甲层微微消融,皮肉传来灼烧刺痛。
他不避痛感,沉肩顶死兽身,五指紧扣凶兽脖颈骨刺根部,重甲全力挤压。
骨骼受压的脆响闷沉传出。
辐蚀兽疯狂挣扎,四蹄蹬踏黄沙,带出漫天血污,黑雾尽数喷吐在野寻肩头。
旧伤叠加辐毒侵蚀,衣衫彻底浸透血水,皮肉红肿发烫。
野寻眼神未动,力道只增不减。
战场从无手软余地。
数秒僵持,凶兽脖颈骨节崩断,庞大身躯骤然瘫软。
黑血喷涌,浸透脚下沙土。
野寻抬手,指尖抠入兽尸腹腔,利落掏出一枚色泽暗沉的二阶魔核,随手塞进腰侧布袋。动作连贯,没有半分停顿,即刻转身驰援右侧。
双线承压,他不敢有片刻停歇。
苏晚蹲身护住怀中孩童,身形摇摇欲坠。
透支的辐能彻底耗尽,怀表金光黯淡沉寂,再也撑不起半分屏障。她后背沾着溅射的兽血,指尖死死按住孩童的后脑,将人紧紧护在臂弯。
方才强行催能的反噬炸开,喉间腥甜反复翻涌,被她死死咽下。
身前数名流民瘫坐地面,浑身发抖,无人敢起身相助。
凶兽威慑在前,无人敢赌命抗衡。
远处凌朔静静伫立。
眼底尽收整场乱象。
野寻以身搏兽,血肉耗命;苏晚透支自愈,护佑弱小;流民畏死怯懦,龟缩自保。
他依旧灵力空空,满身伤病,只能旁观。
昔日在穹顶翻阅的战局报告,永远冰冷规整。
只会标注:荒野灵能暴动,聚落遭灾,畸变肃清完毕。
从不会标注,绝境里有人死扛,有人苟活,有人趁乱作恶。
人的参差,人心的溃烂,从不在秩序的档案之内。
右侧废墟夹缝,第二头二阶辐蚀兽已然逼近。
笨重身躯撞碎残垣断壁,碎石纷飞,带着浓烈腥臭风压,碾压向四散逃窜的流民。
几名偷抢物资的壮年人早已逃窜无踪,只留几名老弱伤者被困死角,退无可退。
绝望的低呼细碎响起。
野寻重甲破空,转瞬抵达。
银灰纹路通体炽亮,他不做试探,近身便是全力一拳。
拳风震开黑雾,硬生生砸在凶兽面门。
辐蚀兽吃痛嘶吼,头颅偏折,庞大身躯踉跄后退两步,蹄爪在沙地犁出两道深痕。
未等凶兽反扑,野寻贴身跟进,甲肘顶击、掌刃劈砸,招招落死要害。
岩甲与兽骨碰撞的巨响持续炸开。
短短数息,第二头二阶凶兽战力骤衰,动作迟缓,黑雾稀薄无力。
野寻扣住兽颅,猛地下压,重膝顶碎兽颚。
兽吼戛然而止。
又是一枚二阶魔核入手,温热黏腻的兽血沾满指缝。
两头高阶凶兽接连陨落,正面兽潮压力骤减。
前线厮杀暂歇,后方暗处的恶,彻底浮出水面。
疤虎借着夜色与废墟遮挡,彻底摸透了局势。
野寻被两头高阶凶兽牵制,体力濒临透支。
苏晚无力再战,唯余自保。
老羌守在车辆旁,只护自身底盘,不插手聚落内乱。
整片谷地,无人制衡他。
他佝偻身形,贴着断墙阴影快速穿梭,直奔方才流民争抢物资的储备点。
棚屋残骸之下,仅剩的抗辐药剂、压缩干粮、止血膏散落一地。
这是整片聚落熬过兽潮、扛过辐射的最后家底。
几名壮年流民抢得大半物资,躲在死角抱团藏匿,低声争执分赃,全然不顾前线拼死厮杀的众人,不顾身后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
“药就三支,我伤最重,该我拿。”
“干粮平分,谁也别多占,熬过今晚再说。”
“别管其他人,死不了就行。”
冰冷的话语,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疤虎停在阴影边缘,无声观望两息。
肩头重伤依旧剧痛,他缓缓抬手,摸出腰间藏着的半截锈刃
——
方才混战中偷偷拾取的断斧残片。
刃口锋利,沾着干涸血垢。
他缓步走出阴影。
“抢到的,未必是你的。”
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响起。
几名流民猛然回头,看清是重伤落败的疤虎,眼底瞬间升起凶意。
“你个废人,也敢来抢?”
“老老实实躺着等死,别碍事!”
有人抬手抓起石块,摆出驱赶姿态。
在他们眼里,疤虎战力尽失,孤身一人,不足为惧。
但他们忘了,荒原厮杀,从来不止靠蛮力。
疤虎面无表情,不疾不徐抬手指向外侧兽潮方向。
“你们抢物资,躲死角。”
“所有人都在前面挡兽,一旦防线崩了,你们藏再多粮、再多药,照样喂兽。”
话语直白,戳破几人的私心。
众人神色犹疑,动作顿住。
趁这瞬息空档,疤虎骤然暴起。
残刃出鞘,寒光一闪,直奔最靠前那名流民手腕。
快、狠、绝。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纯粹的荒原搏杀手段。
皮肉割裂的轻响响起,那名流民手腕被生生划开一道深口,手里的药剂瓶脱手坠落。
疤虎侧身接住药瓶,脚下顺势踹出,精准踢中对方膝弯。
那人惨叫跪地,彻底失去战力。
剩余几人惊慌失措,仓促反扑。
疤虎重伤在身,正面抗衡必然落败,但他深谙巷战阴诡,借着断墙遮挡辗转腾挪,残刃专挑手脚软处下手。
道道血口绽开,惨叫声接连响起。
数息之间,几名抢粮流民尽数负伤倒地,再也无力争抢。
疤虎踩过满地哀嚎,弯腰收拢所有物资。
三支抗辐剂、半袋压缩干粮、两盒止血膏,尽数被他揣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满地呻吟的流民,眼底无半分波澜。
“乱世抢生,弱肉强食。”
“你们敢抢公家活命粮,就该担着被杀的命。”
他不算是好人,却也戳破了流民最丑陋的私心。
前线以命守土,后方窃利分崩。
荒原从不是死于天灾,是死于无尽的内耗与贪婪。
野寻清理完最后一波残余低阶兽群,甲纹缓缓黯淡。
他转过身,视线穿透昏暗夜色,精准落在暗处劫掠的疤虎身上。
刚平息的战乱,转瞬又起人祸。
他体力透支严重,肩头发炎的伤口持续灼烧,辐毒渗入肌理,四肢隐隐发麻。
但眼底的冷意,愈发深沉。
凌朔顺着野寻的视线望去,看清暗处一幕,身躯微僵。
凶兽之恶,止于嗜血。
人心之恶,贪得无厌,趁乱反噬同胞。
他从未在穹顶的秩序教科书里,见过这般乱象。
老羌靠着车身,义肢关节轻轻转动,眼底掠过一抹冷嘲。
兽潮未灭,人先互杀。
这就是舍弃秩序的荒原。
夜色更沉,远方荒原深处,新一轮的兽潮低吼再度层层递进,贴着风沙席卷而来。
今夜的厮杀,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