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我的房间多个夜灯,每个晚上都要开灯才能入睡。
除此之外,我还特别害怕电。
严重到连手机充电线都不敢用,每次听到电流的声音都会一颤,仿佛电流已经穿过我的身体,形成具象的痛感。
夫妻俩带我多次看过医生。
他们的谈话从来不正面对着我说,我站在诊疗室门外,还是听到了一点。
医生说我是创伤后遗症,大脑自动选择遗忘不好的记忆。
我不知道此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选择相信自己,不再探究,过好当下生活。
渐渐的,我卖画挣到的钱越来越多,有不少企业邀请我合作。
我用这些钱将渔村里的小房子翻新,盖成一栋四层楼的平房。
几年时间,我在身边人的帮助下,身心逐渐好转,可以过上正常生活。
我不再探究曾经发生的事,只享受当下。
彻底恢复记忆是在四年后的某一天。
我外出写生,离开的时候不慎踩空,脑袋撞在石块上。
不严重,但瞬间头疼欲裂,有无数的画面朝我翻涌而来。
我想起我的父母,我的爱人、朋友,还有那个失而复得却哭喊着不要我这个妈妈的儿子。
冲击感来得太强烈,将我的脚步向后推。
我蹲在地板,埋头痛哭起来。
但我周围没有其他人,无人能帮助我。
痛哭一场后,我带着画具下山,风微微扰乱我的头发,我失魂落魄,差点再出意外。
在某一时刻,我忽然想起在我跳下悬崖之前,十年前的自己说的话。
她说,十年后的她过得并不好,即使发现了真相,可她已经跟社会脱离太久,没了立足的能力。
对比她的落魄,谢凯与秦安琪却过上最舒服的日子,家庭幸福,事业稳定,强大得能够轻而易举将她捏碎。
如果早晚都会面对这样的结局,那不如一死了之。
我信了,才会坦然地从悬崖倒下。
可没想到,我却因此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我没死,我有对我很好的父母,也有一群可爱淳朴的朋友。
如今的我好像改变了原先的结局,让十年后的未来是可预知的、灿烂的。
我彻底想通了。
既然改变不了过去,那便完全放下,迎接现在的新生活。
离开那座山,重回渔村。
我看着熟悉的人在船只上捕鱼,看见勤劳的邻居在院子里晾晒海鲜。
走过去,有人同我挥手打招呼,还有兴奋的小狗朝我扑过来。
这一刻,我很想与平行时空的十年后的我分享喜悦。
但她已经随着我记忆的消失,彻底离开了我的世界。
我决定不再执着,就代替她好好生活。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离开渔村去城里游玩的时候被人认出来。
警方因此找到我,同我聊起这几年发生的事。
那些人全都受到法律的制裁,谢凯的公司也在一夜之间破产,除此之外,他们经历的还有无尽内心的折磨。
他们带我到监狱里。
我看见穿着囚服的谢辞无比勤奋地干着各种工种,他身形瘦了很多,脸上胡茬遍布,干活的手不停发抖,但从没有停下过。
警察告诉我:“他认罪速度很快,进来的时候还主动要求多干点活,说只有忙起来才不会想起那些过失。”
他过上了那三年里我每日都在过的生活。
因为愧疚,所以自觉承受当下所有惩罚,甚至怕自己清醒时会听到脑海里源源不断的谴责声。
警方问我,要不要将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
我摇摇头。
过去的我确实已经死了,是他亲手害死的。
让他身上永远背负一条人命,只会更加痛苦。
我没有必要解救他。
离开监狱后,我去了趟精神病院。
他们告诉我,我的妈妈因为经受不了刺激,在判决书下来时已经疯了。
这几年来她过上浑浑噩噩的日子,时常自言自语,或抱着一个枕头不停重复:“妈妈爱你,妈妈对不起你。”
甚至当我出现时,她下意识以为是来索命的鬼魂,惊吓得连连后退。
“筱筱,妈妈对不起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安静地看着,心境没有任何波澜。
她到底是真的知错,还是只是害怕。
都不重要了。
我站在充满阳光的十字路口,暖意洒在我身上。
突然发现,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下雨天。
最后回头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孩。
从四岁到八岁,他长高了许多,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站在不远处悄悄看着我,又在被我发现时缩了回去。
我没有上前,也没有打听他的下落。
只是轻轻一笑,彻底为过去画上句号。
这个晚上的梦里,我再次回到过去,臆想症最严重那年。
我清楚看见谢凯拉着秦安琪的手,将她抵在桌前。
我走进去,哪怕身边人所有人都拉住我,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
我依然坚定相信自己。
将白纸黑字扔到桌上,居高临下告诉他:
“你,包括这个家,我都不要了。”